夜玄宸關於“淨靈池”的警告,如同懸在頭頂的冰錐,讓雲驚霜心中的緊迫感一日重過一日。她一邊暗中透過影七接收夜玄宸派人送來的、幾樣據說能“隔絕探查”、“穩固本源”的奇物,並按照其傳授的秘法小心祭煉;一邊更加低調地待在萬法閣,除了必要的修煉與查閱典籍,幾乎足不出戶,靜待時機,也靜觀其變。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她不去招惹麻煩,麻煩卻總會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主動找上門來。
這日午後,雲驚霜正在院中研習夜玄宸送來的一枚關於“神魂隱匿”的古玉簡,院外忽然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喧譁與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萬法閣外的山道上。
很快,一名身著華麗宮裝、面白無鬚、氣息沉凝的內侍,在一隊鎧甲鮮明、眼神銳利的東宮侍衛簇擁下,手持一卷明黃鑲邊的錦帛,昂首闊步地來到了雲驚霜的小院門前。值守弟子見狀,連忙躬身行禮,不敢阻攔。
“天衍學院首席弟子云驚霜接旨!”內侍尖細的嗓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儀,穿透了院門的隔音禁制。
雲驚霜眉頭微蹙,放下玉簡,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走出院門。影七如同鬼魅般悄然貼近了她身側稍後的位置。
“雲首席,接太子殿下口諭。”內侍並未展開手中錦帛(那似乎是正式的請柬),只是微微抬高了下巴,朗聲道,“殿下聞聽雲首席榮膺學院首席,於大比中力挽狂瀾,為學院立下大功,心中甚慰。念及先前或有誤會,殿下心胸寬廣,願與雲首席冰釋前嫌。特於三日後,在京城‘摘星樓’設下盛宴,一為恭賀雲首席,二為彰顯我皇室與天衍學院和睦一心,三也是為雲首席引薦京城青年才俊、世家英傑。屆時,學院諸位長老、青年才俊,乃至我朝中重臣子弟,皆會到場,共襄盛舉。望雲首席萬勿推辭,準時蒞臨。”
口諭宣完,內侍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將手中那捲製作極為精美的明黃鑲邊請柬,雙手遞了過來。請柬以金線繡著蟠龍雲紋,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氣,奢華尊貴,卻也透著無形的壓力。
太子設宴?恭賀首席?冰釋前嫌?
雲驚霜心中冷笑。這位太子殿下,自從石猙敗北、柳元伏誅、黑袍無名被擒後,一首低調隱忍,甚至稱病不出,如今卻突然如此高調地以“恭賀”、“和解”為名設宴,其用意,恐怕與“冰釋前嫌”毫不沾邊。這更像是一場公開的、無法拒絕的“審視”與“試探”,甚至可能是新一輪陰謀的開端。
“摘星樓”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高達九層,毗鄰皇城,非達官顯貴、世家巨賈不能入。太子將宴席設在那裡,並廣邀京城青年才俊、學院精英、乃至朝臣子弟作陪,擺明了是要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將她置於萬眾矚目的焦點之下。她若不去,便是不識抬舉,不給太子和皇室面子,坐實“驕橫”之名,也給了太子後續發難的藉口。她若去,便是羊入虎口,踏入太子精心佈置的舞臺,一舉一動皆在對方注視之下,兇險難料。
這是一場陽謀。一場她不得不赴的鴻門宴。
“雲首席?”內侍見她沉吟,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加重了一分,“太子殿下誠意拳拳,還望雲首席莫要辜負殿下美意。此番盛宴,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若在京城)亦會出席,京城有頭有臉的年輕一輩,可都翹首以盼,想一睹雲首席的風采呢。”
連二皇子、甚至可能“剛好”回京的三皇子都被搬了出來,壓力更增。
雲驚霜面上不動聲色,伸手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請柬,微微欠身:“太子殿下盛情,驚霜愧不敢當。屆時定當準時赴宴,謝過殿下隆恩。”
“雲首席果然爽快!那咱家就回宮覆命了。三日後酉時,摘星樓頂樓‘攬月閣’,恭候大駕。”內侍滿意地一笑,帶著東宮侍衛,如來時一般,浩浩蕩蕩地離去。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學院。太子高調設宴為新任首席慶賀,並邀請京城大半青年才俊作陪,這等殊榮,在天衍學院歷史上也屬罕見。一時間,羨慕、嫉妒、猜測、好奇……各種議論再次將雲驚霜推上風口浪尖。許多人認為這是太子在釋放善意,彌補之前因柳元之事產生的不快,是雲驚霜地位進一步鞏固的標誌。但也有一些明眼人,嗅到了其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三日後,酉時初,華燈初上。
京城“摘星樓”今夜格外不同。九層高樓,今夜只開放最頂層的“攬月閣”及其下的“觀星臺”。樓外,東宮侍衛與京畿衛精銳林立,戒備森嚴。樓內,明珠高懸,亮如白晝,珍貴的鮫綃為簾,暖玉為磚,異香繚繞。身著輕薄華美宮裝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往來侍奉,手中所託無不是珍饈美饌、瓊漿玉液。
當雲驚霜一襲月白首席袍服,在影七的跟隨下(被攔在樓下特定區域)踏入“攬月閣”時,眼前景象可謂極盡奢華,賓客如雲。
閣內早己坐滿了人。上首主位空懸,顯然是留給太子的。其下左右,分別坐著二皇子夜玄凌、幾位與太子交好的郡王、世子。再往下,則是京城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侯門新貴,以及天衍學院內院中一些家世顯赫、或明確依附太子的精英弟子,如之前敗於雲驚霜之手、如今傷勢己愈、正神色複雜看向她的三皇子夜玄宸(並未出席)的一些追隨者,也赫然在列。粗粗看去,竟有近百人之多,個個錦衣華服,氣度不凡,修為最低也在靈湖境,其中不乏氣息深沉、己達靈海境的年輕高手。
雲驚霜的到來,讓原本喧鬧的閣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好奇的、審視的、驚豔的、不屑的、隱含敵意的……種種視線交織,如同無形的蛛網。
“雲首席來了!快請入座!”二皇子夜玄凌率先起身,臉上帶著他那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熱情地招呼,親自引著她來到左手邊僅次於幾位郡王的尊貴席位。這個位置,幾乎與對面的幾位郡王世子平起平坐,凸顯了太子對她的“格外看重”。
“雲首席,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風采不凡!”一位身著蟒袍的年輕郡王舉杯示意。
“雲師姐,恭喜榮膺首席!”幾位學院弟子也起身行禮,態度恭敬。
但也有不少人只是冷眼旁觀,或與身旁之人低聲私語,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衡量。
雲驚霜神色平靜,對各方目光與問候一一得體回應,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從容地在席位上坐下。
不多時,環佩叮噹,香風拂面。太子夜玄冥在一眾內侍宮女的簇擁下,緩步而入。他今日身著明黃西爪蟒袍,頭戴紫金冠,面容俊朗,氣度雍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彷彿真是一位禮賢下士、心胸寬廣的賢明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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