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柔兒那句“蘇清璃...她不是死於天劫,而是死在你的猶豫和詛咒之下!”如同淬了萬年寒毒的冰錐,精準無比地鑿穿了夜玄宸用理智與歲月澆築的堤壩。祭壇之上,萬族噤聲,連風都凝固了。唯有他帝袍上流淌的金線,在死寂中折射著冰冷的光。
“轟——!”
九幽帝尊的威壓,那被夜玄宸用無上意志禁錮了萬載的兇戾之氣,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如同沉睡的太古兇獸驟然甦醒,毫無徵兆地爆發開來。以他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漣漪猛地擴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祭壇邊緣鑲嵌的靈石瞬間化為齏粉。離得最近的幾名神將悶哼一聲,口鼻溢血,踉蹌後退,眼中盡是駭然。
夜玄宸常年蒼白如雪的臉龐,此刻戾氣翻湧,如同深淵倒映。那雙曾俯瞰萬界、古井無波的深邃眼眸,此刻赤紅一片,翻騰著毀滅一切的瘋狂。月白錦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袍角翻飛間,隱隱有暗金色的古老魔紋一閃而逝,那是屬於九幽深處、連神魔都忌憚的印記。
“住口!”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的清冷威嚴,而是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碎擠出,蘊含著足以撕裂神魂的力量。
雲柔兒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威壓死死按在地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她臉上瘋狂的笑容卻越發扭曲、刺眼,彷彿欣賞著世間最精彩的戲劇。她掙扎著抬起頭,佈滿疤痕的臉因痛苦和快意而變形,喉嚨裡咯咯作響,竟還在試圖發出聲音:“看啊…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夜玄宸…不…是九幽的…孽種…”
“孽種”二字,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
夜玄宸眼中最後一絲清明徹底湮滅。他猛地抬手,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神通法則,僅僅是那失控的、狂暴的九幽之力本能地宣洩。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雲柔兒如同斷了線的破敗玩偶,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摜飛,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重重砸在百丈開外的祭壇基座上。堅逾神鐵的黑曜石基座竟被砸出一個淺坑,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去。雲柔兒身體軟軟滑落,再無聲息,只有胸口那道詭異的黑色符文,在塵埃中若隱若現,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整個祭壇廣場,死一般的寂靜。萬族代表、神朝百官,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們敬畏的、象徵著無上威嚴與秩序的九幽帝尊,此刻周身翻湧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凶煞之氣,那氣息純粹、古老、暴虐,與神聖的祭壇格格不入。帝冠上那道細微的裂痕,在死寂中顯得如此猙獰刺眼。
夜玄宸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彷彿要將這方天地都點燃。失控的力量在他體內奔騰咆哮,撕扯著他的經脈,衝擊著他的神魂。萬年苦修築起的堤壩一旦潰決,反噬之力足以毀天滅地。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掌,那抹不祥的黑色正沿著指尖向上蔓延,如同跗骨之蛆。
完了。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湖。萬年偽裝,萬年隱忍,萬年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就在雲柔兒那歇斯底里的嘶吼和他失控的一掌之下,徹底粉碎。他苦心經營的帝尊形象,他試圖掩蓋的黑暗過往,他竭力守護的秘密,全都暴露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萬族眼前。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暴戾的心緒。他猛地抬頭,目光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慌亂,掃向祭壇下方。
他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雙眼睛。
是雲驚霜。
她就站在離祭壇不遠的地方,被幾位同樣面色煞白的神女簇擁著。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恐後退,也沒有失聲尖叫。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仰著頭,望著祭壇上那個失控的、陌生的、渾身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帝尊。
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兩行清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洶湧地滑落。淚水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蜿蜒,映著祭壇上混亂的光影,也映著夜玄宸此刻狼狽而猙獰的身影。
水幕術的光華不知何時己經黯淡下去,但夜玄宸的腦海中,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另一張臉——萬年前,那個被他護在身後,最終卻因他而神魂俱裂的少女。同樣的淚流滿面,同樣的絕望無助。
兩張臉,跨越了萬載時光,在這一刻,在他眼前,無比詭異地重合了。
夜玄宸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翻湧的戾氣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結、消退。那赤紅的眼眸裡,毀滅一切的瘋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東西——是無措,是慌亂,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帝袍下襬絆了一下,身形竟有些微的踉蹌。他看著雲驚霜淚流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泛紅的眼尾,以及那無法掩飾的、如同困獸般的倉皇。
“驚霜…”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哽在喉嚨裡,只剩下無聲的震顫。
就在這時,祭壇邊緣,昏迷的雲柔兒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一道細若蚊蚋、卻清晰傳入夜玄宸耳中的囈語,如同鬼魅般響起:
“月圓…月圓之夜…就要到了…你…還能…控制住…嗎…”
這聲音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夜玄宸強撐的脊樑。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必須立刻壓制體內暴走的詛咒之力!否則,下一個被這力量撕碎的,恐怕就不止是雲柔兒了!
“來人!”夜玄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封鎖祭壇!今日之事,膽敢洩露半字者,誅九族!”他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淚痕未乾的雲驚霜,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暗金流光,瞬間消失在祭壇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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