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先是不動,然後瓶底開始冒起小泡,一個、兩個,如魚眼睛。水泡越來越多,聲音漸漸大起來,如松濤,在瓶腹裡翻滾。
水聲愈來愈大,瓶口開始冒出白氣,一股接著一股,似老龍在喘息。老人伸出手,在瓶口上方停了一下:
“熱氣燙手,但不灼人,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了。”
只見老人提起湯瓶,先往兔毫盞裡倒了一些,晃了晃,倒掉。將盞燙熱,茶粉倒進去才不沈底。隨後用茶匙把紙上的茶末挑進盞裡,沿著盞壁,注進少許熱水。
之後便是調膏。
茶筅是竹製的,筅頭已經被磨得有些禿了。老人手握著,在盞內畫圈,將茶末與水攪成濃稠的糊狀。
“要注水了。”
第一注,沿盞壁入,水線細如髮絲。老人左手提湯瓶,右手握茶筅,一邊注水一邊攪打。茶筅在盞中旋轉,帶動茶湯翻滾,泛起白色的泡沫。
第二注,水線稍粗,攪打更快。
第三注,第四注……
老儒士的手有些抖了,到底還是上了歲數,不如年輕人的勁道。
只見泡沫越來越厚,從盞底湧上來,蓋住整個水面,白花花,如冬天裡的一捧雪。茶筅攪過的地方,泡沫緊貼著盞壁,不散。
“這個,就叫做咬盞了。”
老儒士停下手,喘了口氣,看著盞裡的泡沫,似乎還算滿意。
他將茶盞端起來,與手捧著杯子的何繼倒了一半,跟著湊到自己嘴邊。
何繼緩緩喝下,茶湯入口,先是微微的苦味,然後化開,變成輕柔的甘甜,在舌根上慢慢分散。那味道與糖的濃膩不同,帶著草木的清甜,宛若咬了一口初春的嫩芽。
只見蒼老的儒士閉了雙眼,慢慢將手中的半盞點茶,嚥了下去。
隨後,臉上掛起笑意。
年輕的推官將杯中的熱茶飲盡,初來此處心中的急切之意,已不知不覺淡了大半。
“有事要談?”老人放下茶盞,隨即開了口,“小何同志,坐下來說吧。”
……
“……關於此案,便是如此了。”何繼低聲緩言,“今天上午,已與府尹大人說了。呃,態度有點微妙。”
“打太極?”老儒士輕聲問道。
“只有一句,你去辦吧。”
“那還不是打太極,去辦吧:辦得好,功勞他佔;辦不好,責任你擔。”
“是這樣麼?”何繼低聲問道,“呃,先生,太極該是種拳法吧,如何用言語打呢?”
“跟以前一樣,”老儒士說著,眉毛一揚,“不必深究。”
“學生小何,依先生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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