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拗相公】
當日在潘樓街新開張的賭坊內，何廣仁聽了散敬之的一番話後，對其所指的那三條路始終躊躇難決，於是便說且容考慮幾日，再來答覆。枯瘦的老者回應說自然可以。隨後，何廣仁便去赴了設在後院裡的開業之宴。
赴宴完畢，仍未見何繼歸來的身影，男人因故向近旁的人不住打聽。店裡那位幫買酒食的閒漢聽到之後，引著何廣仁去了三個少年交談飲酒的內間。一開了門，正看到白三郎攙著半醉半醒的何繼行至門旁，不遠處的圓桌邊趴著閉目打鼾的吳家衙內。中年發福的男人見狀，連聲說著多有叨擾。“不擾不擾，後加了好幾壺酒呢，好菜也都見底了……小何公子為人坦蕩，酒品也好，此番吃得歡喜、喝得舒心……”年輕的家僕說著，倏地腳下一軟，自己也趔趄欲倒，“那個，何叔叔來接一下罷。小人還要去，料理後面的那位。”
眼看著何廣仁攙著何繼慢慢走遠，白三郎回過身來，又扛起吳衙內，將其挪到內間的臥榻上躺著。隨後坐在一旁歇了片刻，跟著就走出房間，去回散敬之的話了。
且說這邊吳衙內一睡過去，到了將入夜時，方才醒轉。他抻了抻酸脹的身子，腳步顛倒地行至桌邊，喝完早備好的醒酒湯，便急忙出門，賃了馬車奔向自家府宅。小半個時辰後，少年剛剛走入前庭內，就看見頭戴展腳襆頭、身著紫色公服的吳奎踏步行進府門，顯然是才做完了官務歸來。中年男人看著吳衙內滿臉通紅、渾身酒氣的模樣，陰沈著臉不搭話地走了過去。“吳大人，父親大人，操勞一日辛苦啦……”少年望著男人的背影，才想起來行禮問安。男人不回頭地抬了抬手，意思是已然聽到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清晨，正值當月十日一次的旬休。男人將少年叫到自己的書房，將一隻密封的囊匣交予其手上。“送到國子監書學楊仲南的府上，經史子集你不愛讀，尋常的事總能辦吧？”吳衙內聽了，連聲答應，不住點頭。男人依舊未給好臉色，“年紀也不算小了，別整日價在外面浪蕩廝混，成個什麼樣子……”下首的少年又連連稱是。
片刻後，外面有人通傳，府門外有一位面黑清瘦、村夫子模樣的男人求見。吳奎聽罷，急忙快步走了出去。
“介甫兄，”吳奎看向立在府門外的男人，拱手行揖，“快裡面請。”
“長文兄，”清瘦的男人抬手回禮，“叨擾了。”
“這是哪裡的話。”
……
不多時，二人緩步行至書房內間。此刻那吳衙內已知趣地離開辦事了。吳奎隨即命人上茶，兩位男人各自安坐了下來。
“前幾日去府上，撲了個空。”端坐著的吳奎低聲緩言，“介甫兄為何事奔忙？”
“回了趟家鄉，探望老母。”對面的男人低頭飲茶，輕聲回應，“昨日方歸。”
“家中高堂，”吳長文低聲問道，“可還硬朗？”
男人放下茶盞，輕輕搖頭：“不好。我只恨，終日案牘勞形，無時盡孝。說不定哪一刻，便辭官離京，去當江湖野老了。”
“介甫兄，何故出此言？”吳奎沈吟片刻，繼而低聲回應，“吳某也聽說了。想來是為，司馬君實之故？”
“如今，北方強敵環伺，朝廷更深陷‘三冗’（冗官、冗兵、冗費）之弊，正該推行新法，以富國強兵。”清瘦的男人語音低沈，“與司馬光談了吾心中構想，不料此君之言，令人心寒。”
“竟是如此麼？”吳奎低頭飲茶，片刻後輕聲應道，“介甫兄是否還記得，那時，我二人在郡牧司任職，包老為郡牧使，皆為清閒之職。例行公事後，常會擺酒清談的。
“記得有年春天，群牧司衙的庭院裡牡丹盛開，包公一時興起，命人擺了酒席，讓司官們一起賞花賦詩。大家輪番敬酒，興致甚高。獨獨介甫兄與司馬君實，不曾舉杯。
“我記得包公曾問，‘今日歡聚，兩位才俊何以不飲酒？’
“你二人皆答道，‘屬下素不飲酒。’
“包公又說，平時可以不飲，今日不能不飲。難道不知，‘一人向隅，舉座不歡’之言？
“司馬君實聽言，心知盛情難卻，只好吃下一杯。
“之後，就只剩了介甫兄了。包公屢次三番來勸，甚至親自舉杯來敬，閣下依舊執拗不動。至席散，未曾飲過一杯。
“好在包老生性豪爽，並非記私仇的人。從此之後，你這‘拗相公’的名號，便傳開了。”
“陳年舊事。”男人低聲說道，“長文今番提起，為何意？”
“介甫兄與司馬君實，皆為清流。為清流者，無不想革除三冗兩積，富國強兵。”吳奎低聲緩言，“然而如今朝堂，局勢未明。君實為人，比介甫兄，更會變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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