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殺》【7、行兇】(1)

作者:程果然·4小時前

【7、行兇】

30萬的賠償金,讓廠子覺得林勇獅子大開口,就算廠子真的不缺這個錢,也不能助長職工囂張無度、借公挾私的機會。畢竟林勇為了別人的事,如此超乎尋常的較真,已經超出了太多人的理解和認知。大家的看法是,誰曉得他自己能從賠償這件事裡佔得多少好處?縱容這樣的小人,只能令不正之風叢生。廠方拒絕妥協,這事就這樣僵持了下來。

林勇在廠子裡,從異類變成了更異類的存在。

以往上下班,總還有人和他打個招呼、說兩句話,現在整個部門都對他如避瘟疫,就連去飯堂吃飯,都沒人願意坐他旁邊。也有家屬樓裡的人,晚上串門去和米麗說長道短,分析掰扯林勇的“不良動機”,但都被米麗轟了出去。

有一日,老百的徒弟小趙走到林勇身邊,一臉的不理解和委屈,說:林工,我對你很失望,我為我師父有你這樣的朋友,不值得。

——那聲音語調,和電影片裡套出來似的。林勇頗為無語。只希望這個憤青以後能不這麼二了吧唧的;也希望自己閨女以後上學歸上學,可千萬別學成這樣的書呆子。

白天,林勇在工廠裡幹活,晚上回到家又要搜整材料,開機打字,寫出新的“匿名材料”。他把目光鎖定到了和農藥廠有利害瓜葛的問題原料供應商——銳興農科上。

銳興農科的老闆最早是滄州養牛的,也不知道哪根筋走上道了,跟著科技興農的政策春風,走上了開廠子做農藥原料製造的路子,幾年間就發了家。當地人素以能吃苦、敢闖敢幹著稱,誰想這公司一起來,銷售路子就十分的野,其生產的化學原料很快行銷省內,財運亨通,連各方面關係都處得不錯。

除了農藥廠這綜疑案,銳興農科的產品質量還爆出過其他問題,其中就有一件糾紛是和農藥廠所用之劣質原料有關的。林勇抓住這個機會,不辭辛苦,又跑了兩三趟滄州瞭解案情苦主,如此用資料、對比、互相印證的法子,洋洋灑灑又碼出了十多頁材料。

他的想法也十分直接:只要將原材料有問題這件事踩實了,那農藥廠就無法再回避當下的矛盾,他們越迫切解決問題,就必須給出一個越有利於老百的賠償方案。

林勇忙這件事又整忙了半個月,等他反應過來時,才察覺時間已經來到了六月中旬,馬上將要迎來林瑤和孬兒的中考。

閨女太懂事,學習生活都不肯讓他操心,甚至連撫卹、幫助孬兒的人情,都替林勇分擔了不少。 林勇不知如何表達感激鼓勵,只得進文具店挑挑揀揀一番之後給女兒和孬兒各買了一套考試所用文具。他拎著口袋從文具店出來時,正巧遇見劉梅從旁邊的超市出來。

劉梅新燙了頭髮,碎花連衣裙裹在身上,面色紅潤,好像胖了一點。她手裡拎著羊肉卷、魚丸、麻醬、粉絲等一應東西,不堪重負,於是招呼林勇幫她挪到電車上,還邀他到麻將館一起涮一頓,順便說幾句話。

餐桌之上,劉梅沒喝酒沒大動筷子,僅添飯加菜敦促他多吃,兩人之間似乎多少年了也沒這麼平心靜氣過。劉梅拿出兩萬塊錢交給林勇,說這錢是她一早就幫林瑤攢的,閨女若考得順利,就給她當獎勵也行、留著當大學學費也行;萬一考得不順,需要找人託關係花錢的,她也算盡心了。

林勇知道麻將館生意一般,門臉房租又貴,劉梅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太鬆快,能攢下這筆錢來並不容易,問她怎麼不親自給。

劉梅苦笑:那丫頭一是不想見她,二是就算見了,也是炮仗對火藥,一言不合母女倆就嗆嗆起來。現在她快考試了,誰敢招她。

劉梅不容推辭地把錢塞進了林勇的包裡,又幹了一杯可樂。火鍋煮得久了,羊肉的腥味翻了上來,在桌面上氤氳飄蕩,讓她再也憋不住,捂著嘴巴衝到了廁所嘔吐。林勇待看到雜亂的桌子上擺的葉酸藥瓶,才懵然察覺劉梅身上那種氣息的變化到底是什麼原因。

離開劉梅的麻將館,林勇從學校接回了晚自習的林瑤,父女倆騎著腳踏車往回走。林瑤分享著學校裡這樣那樣的事,可林勇完全心不在焉,他被覆雜的情緒佔據了所有頭腦:一會兒是包裡劉梅給的那兩萬塊錢和他那寒酸的文具套裝的對比,讓人羞慚不已;一會兒是劉梅懷孕的事實帶來的衝擊。劉梅將有一個新的孩子了,她如果再婚、再育,對媽媽實存依戀的林瑤能接受嗎?

林瑤像只輕盈的鳥一樣,騎得飛快,在前面突然停住了車子,林勇定睛一看,才發現從黑暗的衚衕裡出來了幾個男人,手裡拿著傢伙。他們在黑暗裡站著,看不清表情衣著,只曉得朦朦朧朧臉前都蒙了一片白,是那種超市貨架上最廉價的一次性口罩。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甩了林瑤一把,衝她吼:快跑呀!

林勇嘴裡“報警”倆字還沒冒出來,他就已經被陌生人的拳頭死死砸在了地上。

臉部摩擦馬路牙子的觸感是不疼的,只有一種皮膚先冰涼後燥熱、隨即麻木的觸感。他的四肢被人鉗制扭曲,臉部遭狠狠幾拳之後,伴隨著鼻腔的酸意,有濃濃的血腥熱潮失禁般在他的臉上尷尬氾濫。隨後,遭殃的就是肚子和大腿。那些人勁很大,拳頭打在身上,卻是不“疼”的,只引起一種非常劇烈的噁心和難受,那是他的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和內臟擠壓扭曲的哀鳴。

驚慌、憤怒讓林勇在雨點般的拳腳下掙扎,他下意識地對迎面而來的一切揮拳、扭打。那邊看他反抗,上了勁頭兒,導致他頭髮被揪住後,又遭了兩三個暴烈的嘴巴。

林勇烈烈地想:這有什麼?都拼了吧,都別過了,你死我活。

他像個動物一樣吼叫著,在他注意到自己聲音的同時,他聽到了林瑤不成音的尖叫。

“瑤兒!你怎麼了!”

林勇突然生出了恐懼,記起他還有個閨女在現場。這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當父親的自尊不似他想的那般從容,他當著閨女對面,被人揍慘了。她一定嚇壞了,不然她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林勇眼眶腫脹充血,不知道是汗水還是血液蟄得眼皮傷口生出劇痛,搞得視線模糊。他叫著“瑤兒”,叫著“別怕”,林瑤也沒音兒地叫著“爸爸”。他們向對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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