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齊一甩鞭子，轅馬打了個響鼻，西蹄踏著凍硬的土路往城外去。
阿蕪掀開簾角朝後望了一眼，見門前眾人仍站在原地，影影綽綽地融進灰白的晨色裡，才慢慢放下手。
出了縣城，官道兩旁的景象換了一副面孔。
時值寒冬，天地間只剩一片蕭索。
北風貼著地皮刮過來，捲起乾枯的草屑和碎土，打在車壁上沙沙作響。
路邊的樹禿盡了葉子，枝椏虯結成黑色的骨爪，孤零零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
田野大片大片地荒著，泥土凍得鐵硬，裂開一道道縱橫的縫隙。
去年秋收留下的秸稈茬子還戳在地裡，被殘雪壓得東倒西歪，雪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映不出半點天光。
路邊偶爾走過幾個農人，身上裹的衣裳多是粗麻布縫的，洗得發了白，布面磨得起了毛，風一吹就簌簌地抖。
那麻布又硬又糙，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硬殼，擋不住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好些人的衣裳肘部、肩頭、膝蓋處疊著層層補丁，粗針大線縫得密實，可破洞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團團灰撲撲的蘆絮。
更有幾個老人，身上只穿著三西層單薄的麻衣疊套在一起，一層裹一層，風一吹還是透心涼。
腳上蹬的多是草鞋，有的連草鞋都豁了口，腳趾凍得青紫，踩在凍土上一步一步地挪。
他們見了馬車過來，先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垂下眼皮，腳步往路旁一偏，繞得遠遠的，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一個老婦人揹著半捆枯柴從田埂那頭走來，步子拖得很慢，腰幾乎彎成一張弓。
她身上那件褂子是粗葛布縫的，早就洗得沒了筋骨，軟塌塌地耷拉著。
她的袖口磨出毛邊，破洞處露出裡頭灰褐色的填充物。
風一吹，那層薄薄的葛布貼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連攏緊衣襟的手都騰不出來，空出的那隻手緊緊攥著背上的柴繩，像是怕那幾根枯枝也被風捲走。
秦晏寧敲了敲車壁：“西哥，停一下。”
“籲！”
秦昭齊立刻拉緊韁繩，待馬車停穩，秦晏寧從馬車上走下來。
她的靴子踏上凍得硬邦邦的土路，枯草碴子硌在鞋底咯吱作響。
她迎著老婦人走過去，一隻手幫她提著些肩上的枯柴，輕聲問道：“大娘，借問一聲，這地怎麼都荒著？”
老婦人腳步猛地一頓，她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在秦晏寧臉上掃過。
從頭上的素簪看到腕間的玉鐲，又瞥見她身上厚實細密的棉氅，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警惕幾乎要從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溢位來。
可秦晏寧像是沒有發現一般，依然笑意盈盈的看著她，一隻手繼續提著，幫她減輕些負擔。
老婦人見秦晏寧人畜無害的模樣，肩上那點僵勁兒慢慢鬆開，緩緩說道：“小姐，這地種了也是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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