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頓住，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終於擠出後半句，“多年……多年不見了。”
周青梧緩緩站起身。
她看著門口那個頭髮花白、脊背微僂的老頭子，記憶忽然不受控地翻湧上來。
幾十年前他和自家夫君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那時她夫君賀英正當盛年，銀甲紅纓，跨在馬上如一座鐵塔。
而朱景洵就策馬跟在賀英身側，一身青衫，文弱書生模樣，卻在軍帳裡運籌帷幄，算準了每一場‘風沙’的方向。
那兩個人，一武一文，一個是她枕邊人，一個是帳中策士，並肩衝過多少次敵陣，又圍爐對弈過多少個雪夜。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朱景洵時的情形。
那年她剛嫁過雁門關，賀英牽著她的手走進帥帳，指著案後那個埋頭畫輿圖的青年說：“這是我的腦子，沒有他，我不過是個莽夫罷了。”
朱景洵抬起頭，朝她拱了拱手，笑著說：“嫂嫂見笑了，將軍的腦子，其實都在他自個兒那副鐵膽裡。”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
賀英能一箭射穿百步外的銅錢，朱景洵能一夜默寫出三城的佈防圖。
而她周青梧，也曾和他們並肩作戰，逼退敵人。
如今一晃，幾十年過去了，丈夫死了，她們也都老了。
“雲樵。”周青梧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朱景洵抬腳跨過門檻，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上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扯動了他臉上縱橫的褶子，眼眶卻分明溼了：“嫂子倒還和從前一樣，頭一句話就是嫌我瘦。”
他抬起袖子胡亂蹭了一下眼角，聲音忽然低下去，“嫂子，咱們上回見面，還是先帝三十七年春吧？那年你和兄長進京述職，在城東酒肆裡請我喝了一壺……”
“三十七年春。”周青梧接過他的話頭，目光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停了許久，輕聲道：“那年你才西十三，頭上還一根白髮都沒有。”
“可不嘛。”朱景洵搓了搓手，垂下眼笑了笑，“如今再照鏡子，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秦晏寧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老友重逢的模樣，眼中全是感動。
在和屋內的賀靜思對上眼後，賀靜思會意，無聲地朝秦晏寧點了點頭，然後輕手輕腳地起身，朝兩位長輩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來。
門扇在身後輕輕合攏。
兩人下了樓梯，走到大堂。
店小二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角落裡爐子上坐著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門外傳來腳步聲，紅珊和寒霜一人挎著一隻竹籃從外頭進來，籃子上蓋著粗布，隱約露出幾捆乾菜和油紙包。
紅珊一抬頭瞧見秦晏寧，便笑道：“姑娘起來了？奴婢方才去東街買了些幹蘑菇，想著今兒晚上燉湯用。”
她正說著，目光往旁邊一偏，這才發覺秦晏寧身側立著一個陌生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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