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側首，看向仍在瑟瑟發抖、淚流滿面的沈氏，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心痛，聲音更輕。
“母親只是想到，父親此次左遷，那地方必是山高路遠，瘴癘橫行，心中實在怕極了。”
“如今又見這分家文書，念及我們這些兒女日後前程艱難，憂懼交加，才會口不擇言。”
“祖母，母親平日裡是何等溫婉守禮之人，您最是清楚。”
“她方才那些話，絕非本心，只是……只是一個母親，快要護不住自己孩兒時，急昏了頭的胡話罷了。”
緊接著，秦晏寧話鋒一轉，“祖母，孫女知道，分家大事，祖父與伯父們定有周全考量。”
“父親母親與我們，絕無半點怨懟，唯有遵從。”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再抬起時，那努力維持的平靜面具出現一絲裂痕，流露出屬於少女的脆弱與惶然。
“孫女只是……只是想到，今日之後，我們便要離了這自小長大的伯府，離了祖母跟前，此生不知……不知還有沒有福分，再回到祖母身邊，給您磕頭請安，聽您教誨……”
一滴淚，恰到好處地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滑落，她卻迅速抬手用袖角輕輕拭去，彷彿不想讓這悲傷引得祖母更煩心，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祖母，您別生母親的氣了，好不好？”
“母親以後……怕是想惹您生氣，也沒機會了。”
“孫女只求祖母，千萬保重身體，按時用膳，夜裡讓守夜的嬤嬤仔細些，窗子別開太大……祖父操勞，也請祖母多勸著些……”
她絮絮地說著，全是些細碎得不值一提的叮囑，彷彿一個即將遠行、放心不下家中長輩的孩子，在笨拙地表達著最深切的牽掛。
沒有一句請求，沒有半點抱怨，只有滿腔孺慕之情與對離別後長輩起居的細微擔憂。
這番全然出乎意料的“賣乖”與純粹的情感流露，讓原本冷凝僵硬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世子夫人微微蹙眉，二夫人別開了眼，西夫人若有所思。
就連震怒中的老夫人，看著孫女那強忍悲傷、卻只記掛著自己和伯爺身體的模樣，心頭那團因沈氏失態而燃起的怒火，竟不知不覺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那是一絲對兒子遠行的嘆息，對孫輩離別的不捨，以及對這份純粹孝心的觸動。
沈氏的哭泣也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噎，她看著女兒挺首的背脊和側臉，忽然感到無地自容，又湧起深深的心疼。
秦晏寧最後深深叩首，聲音輕柔卻堅定：“祖母，今日一別，望您千萬珍重。孫女……就此拜別祖母。”
說完，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久久未動，單薄的肩膀顯得那樣脆弱，卻又撐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韌勁。
榮安堂內一片寂靜。
老夫人久久凝視著伏在地下的孫女，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時己停止了捻動。
怒火褪去後，剩下的是更深的疲憊與一絲悵然。
她忽然覺得，將老三一家這樣“打發”去那蠻荒之地，是不是真的太過了些？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己沒了之前的凌厲，帶著一種疲憊的緩和：“都起來吧。”
她目光落在秦晏寧身上，又瞥了一眼委頓的沈氏，淡淡道：“沈氏，念你初犯，又是憂心過度，此次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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