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從東邊推過來的時候，蘇婉清正扶著沈夜闌踩過第三道隆起的年輪紋路。
她的右手攥著他的前臂。臂骨硌手，指頭底下能感覺到裂縫的邊緣，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裂出來的稜。他每邁一步，裂縫裡就抖出幾縷灰粉，落在根面上，被枯葉色的光一照，亮一下就滅了。
白光沒有聲音。
它不像水那樣有浪頭，不像風那樣有氣勁。它就是漫過來的。從東邊的盡頭開始，沿著年輪紋路一條一條地亮過去。每亮一條紋路，那圈弧線就從枯葉色變成白色，白色維持兩三息的時間，然後暗回枯葉色，但比之前淺了一層。像被洗過一遍。
蘇婉清回頭看了一眼。
白光已經覆蓋了他們身後一半的根面。須託著的那隻手還在光裡，位置比剛才更高了。五指張開的幅度又大了一些，掌心朝天，像一朵正在開放的花。須從根面裡伸出來的部分也長了，半透明的，裡面有一條極細的光線在流動，從根的內部一直通到手掌的底部。
快一點。沈夜闌說。
他的呼吸聲比剛才更重了。沙沙聲從胸腔深處翻上來，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嚼一把幹沙子。她沒有鬆手，反而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抬了抬。他的體重又輕了。剛才她扶他的時候還要用兩隻手，現在一隻手臂就夠。
你的步子別太大。她說。膝蓋撐不住。
我知道。
他邁了一步。左腳落地的時候腳踝響了一聲，聲音很乾，像兩根枯枝碰在一起。右腿跟上來的幅度比左腳小了一半，幾乎是在根面上拖過來的。鏽蝕的膝蓋裂縫裡又掉了一層灰粉，灰粉在白光裡打著旋往下落。
白光又推過來一波。
這一波比之前的快。根面上的年輪紋路在白光覆蓋的瞬間全部亮了一下，每一條弧線都變成了白色，密密麻麻的，像被一支極大的筆在根面上橫著刷了一道。
沈夜闌停住了。
蘇婉清感覺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繃緊了。不是用力的那種緊。是僵住的那種緊。
怎麼了。
肩上。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裂縫裡有東西在動。
蘇婉清鬆開他的手臂，轉到他面前。她伸手撥開他領口的布料，看見肩關節的裂縫比剛才又長了一寸。裂縫從肩頭一直延伸到鎖骨下方，灰色的邊緣翹起來，像幹了的泥片。裂縫深處不再是暗色的鏽。有光從裡面透出來。
白色的光。
和根面上蔓延的白光一模一樣的顏色。
光滲進去了。她說。
不是滲。沈夜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裂縫裡的白光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節奏和根面上白光的脈動完全一致。是共振。根面上的光和身上的裂縫頻率一樣了。
他抬起灰色的手，按在裂縫邊緣。指縫間掉下來的灰粉比以前多了，不再是細末，是薄薄的小片，像鏽蝕的鐵皮被掰碎時掉的渣。
光在讀我。他說。
蘇婉清看著他的臉。白光已經照到了他們所在的位置，光線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白邊，鏽蝕的暗色殼在光裡顯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不是發光，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以後的亮。
像讀根面上的字一樣。他補了一句。
蘇婉清低頭看腳下。白光覆蓋過的根面上，年輪紋路的間隙裡出現了變化。之前這些間隙裡只有枯葉色的光，現在白光滲進去以後，間隙深處露出了極細的痕跡。不是年輪，不是裂紋。是符號。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根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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