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的鐵皮已經鏽蝕，邊緣泛著暗紅色的氧化層。梁守拙用拇指蹭了蹭盒蓋上的泥垢，露出一行模糊的鋼筆字——
知秋，一九八九。
賀館長在一旁沉默著，沒有催他。西安的夜風從小雁塔地宮的臺階上吹下來，帶著四月末特有的乾燥與微涼，掠過樑守拙的臉。
顧北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耳機已經摘了下來。那0.5Hz的極低頻脈動仍在地下隱隱震盪，但此刻沒有人提起它——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隻鐵盒上。
梁守拙深吸一口氣，扣開了盒蓋。
鉸鏈發出乾澀的咔嗒聲。鐵盒內部比預想的要乾燥，墊著一層已經發黃的油紙，油紙上整整齊齊碼著三樣東西。
一本筆記。
一塊陶片。
一封信。
他先拿起那本筆記。十六開大小，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無數次。他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縮。
那是母親的字。
葉知秋的行楷他再熟悉不過——橫平豎直，筆鋒利落，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她在做建築研究的記錄，標題寫得工工整整：
聽覺型天眼持有者——田野調查筆記
日期：1989年3月17日。
地點：西安碑林區三學街。
物件：張姓家族，據族譜記載，始祖張懷玉，唐開元年間任將作監聽音匠，專司大型建築聲學設計。
梁守拙的手指微微發顫。他繼續往下翻。筆記記了整整二十多頁，全是葉知秋對聽覺型天眼的系統研究。她走訪了張姓家族的後人——如今是西安城裡的普通住戶，做買賣的、當工人的、退休的教師，沒有一個人從事建築行業。
但葉知秋注意到一個細節：
張氏第七代孫張秉和，七十三歲，退休紡織工人。閒聊中提及，其幼年時對聲音極為敏感，能聽見牆壁裡的聲音。家人以為他說的是管道噪聲，不以為意。但其描述的頻率特徵——約0.3至0.5Hz——與天眼持有者的聽覺感知閾值高度吻合。
他有過天眼的徵兆。梁守拙低聲說。
顧北湊了過來，看到這段文字時整個人僵住了。0.3到0.5赫茲……這是我在地宮裡感應到的範圍。
梁守拙沒有回答，繼續翻。筆記的後半部分越來越潦草，像是葉知秋在趕時間。她在不同城市之間輾轉——西安、南京、成都、廣州——每一處都留下了詳細記錄。南京那一份寫的是嗅覺型，成都寫的是觸覺型，廣州寫的是視覺型。
四個城市，四種天眼型別。
然後他看到了那塊陶片。
陶片不大，掌心大小，斷面呈灰白色，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釉。顧北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刀工精絕，即便過了上千年依然筆鋒清晰。
聽音。
這是唐代的東西。顧北的聲音有些發緊，地宮裡那塊碑……聽音匠人碑。這塊陶片是從碑座上取下來的？
梁守拙說，應該是從碑座附近出土的碎片。母親把它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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