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在廣州的酒店房間裡待了一整夜。
他沒有睡。房間的桌子上鋪滿了資料——分佈圖的影印件、四路彙總報告的列印件、趙鐵柱發來的木尺微距照片、葉靈的蠟筆畫掃描件。周明遠在隔壁房間，也沒睡，兩人之間開著門，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或者一句低語，但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
陳鶴聲。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向所有方向擴散。
凌晨兩點十五分，梁守拙的筆記型電腦響了。張曉鷗從太原發來的視訊通話請求。
他接了。
螢幕上的張曉鷗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亂得像鳥窩，但眼睛亮得嚇人——這是他深挖資料時的標誌性狀態。他身後的工作站上同時開著十幾個瀏覽器視窗。
梁老師，我查到了。張曉鷗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陳鶴聲，男，1957年生，今年六十九歲。南京大學建築學院退休教授，2018年正式退休，但到現在還掛著名譽研究員的頭銜。
研究方向？
傳統建築聲學。張曉鷗把一份檔案切到螢幕上，非常冷門的方向。他八十年代在東南大學讀的博士，論文題目叫《中國古代建築中的聲學現象及其工程應用》，是國內最早系統研究這個領域的人之一。後來去了南大，三十多年就寫了四十多篇論文，出過兩本專著，但引用量都不高。學術圈裡沒什麼存在感。
但他的研究方向……
和嗅覺型天眼高度相關。張曉鷗接過話，嗅覺型天眼的核心原理是氣味共振——透過嗅覺通道感知建築材料和空間中的分子振動。而陳鶴聲研究的是建築聲學，也就是建築空間中的聲波共振。氣味和聲音本質上都是一種波動，只是頻率不同。他的研究方向，很可能就是嗅覺型天眼的理論基底。
梁守拙沉默了。一個研究建築聲學的退休教授，一個被葉知秋在1989年找到的嗅覺型天眼後人，一個獨自守護了三十年秘密的人。
還有一件事。張曉鷗的表情變得嚴肅，我查了他的社會關係。獨居，沒有配偶記錄，沒有子女。在南大的同事評價他沉默寡言、不社交、獨來獨往。退休之後幾乎與學術界斷絕了聯絡。最後一條公開資訊是2021年南大建築學院的一篇退休教師近況報道，提到他仍在校區附近居住，偶爾來圖書館
一個人過了三十年。梁守拙低聲說。
至少從外部資訊來看，是這樣的。張曉鷗頓了頓，梁老師，我有個感覺——這個人不是在過著普通生活，他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我也是這麼想的。
——
第二天上午，梁守拙飛回太原。
不是回太原總部，而是直接從太原轉車去了南京。沈聽泉已經在南京等他了。
沈聽泉六十多歲，海脈傳人，嗅覺型天眼持有者，是四路團隊中年齡最大的。他一輩子都在研究中國傳統營造體系中的理論——也就是建築與環境之間的能量流動。接到梁守拙的電話後，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去找他。
現在，沈聽泉坐在南京大學附近一條老巷子的麵館裡，面前是一碗鴨血粉絲湯，已經涼透了。
陳鶴聲就坐在對面。
沈聽泉後來給梁守拙描述這次見面的時候，用了一個詞：壓迫感。
不是那種強勢的壓迫，沈聽泉說，是一種……密度的壓迫。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但你一靠近他就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有東西。像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里面有水。
陳鶴聲的頭髮全白了，但不是那種衰老的白，而是一種近乎銀色的、乾淨的白。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戴一副老式的金屬框眼鏡，手指細長而穩定——那是一雙做了一輩子模型的手。
沈聽泉自我介紹之後，陳鶴聲看了他大約五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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