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米線，小燕子終究沒有吃。
她把它端回了廚房，放在灶臺上，就這麼擱著。米線在湯裡泡得發脹，從下午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涼得透透的，凝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花。
她自己也沒有吃晚飯。
客棧早早關了門，小五子被遣回了後院。多隆住在鎮上的客棧裡，說明天一早再來聽信兒。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著簷下的舊燈籠，一搖一晃，把永琪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永琪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
他坐在小燕子平時喝茶的那張小竹桌前，面朝著她的房門。那扇門緊閉著，從黃昏到深夜，一首閉著。裡面沒有點燈，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可永琪知道，她沒睡。
他太瞭解她了。她每次睡不著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翻動。那張舊木床會發出極輕極輕的“吱呀”聲，像一隻小老鼠在夜裡啃著心事。
他聽了一整夜。
信，他早就摺好了，放在竹桌上。火漆印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小塊凝固的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佛爺把他抱在膝頭教他認字的樣子。想起她板著臉訓他“皇家子嗣，不可胡鬧”，轉身卻偷偷讓小廚房給他做甜湯的樣子。想起她對自己的母親並不算好，可對他這個孫兒，終究是疼過的。
他也想起小燕子跪在雪地裡，身下漫開的那灘血。
想起她蒼白著臉，說的那句：“我懷孕了。”
想起她出殯那日，他抱著棺材，雪落了滿頭。
那些記憶，像一把鈍鋸子，在夜裡來來回回地鋸著他的神經。天還沒亮，他的眼裡己經爬滿了血絲。
他做了決定。
天光破曉，第一縷淡青色的光從蒼山頂上漫下來。
永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他走到小燕子門前，站定。抬手，又放下。反覆三次，終於沒有敲門。
“我回一趟京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這清晨的薄霧，“你留下。”
門內，沒有聲音。
“這是最後一次。”他繼續說，喉嚨像含著一把粗砂，“老佛爺終究是我祖母。她不行了，我得去看她最後一眼。還她生養我一場的情分。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知道自己說得有多蒼白。
“你的身子還沒養好，這一路往北，幾千里路，我不能再讓你受罪。燕子，你聽我這一次，就這一次。我留下蕭劍照顧你，客棧裡的事，我……”
“吱呀——”
門開了。
小燕子站在門口，髮髻散著，眼裡全是血絲，像是整整一夜沒有合過眼。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發抖。
她盯著永琪，那目光，像是要從他骨頭裡剜出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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