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第八天,小燕子不知怎的開始咳嗽起來。
起初只是偶爾幾聲,她說是早上吸了涼風。永琪要停下來歇息,她不讓。她用袖子捂住嘴,把咳嗽聲悶在喉嚨裡,雙腿一夾馬腹,跑得更快了。
又過了幾天,那咳嗽聲變了個調子。
又深又重,像從肺底硬扯出來的。每咳一下,她的整個身子都弓起來,像要把五臟六腑全嘔出來。汗珠從額頭滲出來,把她鬢邊的碎髮黏在臉上,溼漉漉的,像淋了一場看不見的雨。
“停。”永琪策馬橫在她前頭,拉住了她的韁繩,“今天不走了。就在前面鎮子上歇。”
小燕子用袖口抹了把嘴,強行把咳嗽壓下去,嗓子又沙又啞:“還有好幾百里路呢,你當是去趕集?耽擱一天,你那個老佛爺要是沒等你回去就嚥了氣,你是不是要怪我一輩子?”
“她等不等人,是我的事。你咳成這樣,是你的身子在喊停。”永琪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沒事。就是嗓子癢。”小燕子嘴硬,偏過頭去,不看他。
永琪沒有跟她爭。他翻身下馬,走到她的馬前,仰頭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眉毛都會先往一塊兒皺一下,然後再鬆開。連撒謊都不會撒完整。”
小燕子被他說中了,惱羞成怒,揚起馬鞭作勢要抽他:“你要死啊!敢編排我!”
永琪抓住她的馬鞭,笑得溫和:“下來。這家客棧有個後院,我看過了,有口井,水清。你洗把臉,吃點熱乎的,明日再走,耽誤不了多少工夫。”
蕭劍也打馬過來,低聲勸道:“燕子,前面就是鶴慶。再往北,過了金沙江,路更難走。你得留點力氣。”
小燕子看了看天。
灰沉沉的天幕下,風從北邊刮過來,己經帶上了不屬於雲南的涼意,像刀片一樣薄薄地割著人的皮膚。
她沒有再堅持。
客棧很小,只有六間房。他們要了兩間,蕭劍住一間,永琪和小燕子住一間。
小燕子本來想把永琪趕去跟蕭劍擠一宿,可永琪己經先一步把行李放進了屋裡,又去找店家要了一個炭盆和兩床厚褥子。
“你睡床上,我打地鋪。”永琪把炭盆撥旺,頭也不回地說。
“你頭上的傷還沒拆線,睡什麼地鋪。”小燕子白他一眼,“床那麼大,一人一半。中間放個枕頭,過界就是禽獸。”
永琪手上一頓,回頭看她。
燭光下,小燕子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咳的,還是羞的。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她抱起一床褥子,鋪在床上,當真在中間擺了個枕頭。
永琪笑了笑,沒有拆穿她。
夜裡,小燕子又咳了起來。
她背對著永琪,整個人蜷縮著,把嘴埋進被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每一陣咳嗽過後,她都要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浪衝上岸的魚。
永琪躺在另一側,黑暗中睜著眼,一動沒動。
他能感受到木板床輕微的震顫。她在忍,在拼命地忍。她不想讓他擔心。可她越是這樣,他的心就越像被浸在冰水裡,又冷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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