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代駕
我叫李默，一個被生活磋磨得沒了脾氣的代駕司機。白天在一家小公司當牛做馬，晚上就靠著這輛二手卡羅拉和“速達代駕”的APP，掙點外快填補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房貸、孩子的補習費、老家的用度，像三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幹我們這行的，三教九流什麼人都見過。醉醺醺抱著你喊兄弟的老闆，哭哭啼啼抱怨老公不回家的富太太，還有在車上就迫不及待開始卿卿我我，完全當你不存在的小年輕。我早己習慣，把他們當成一個個需要安全送達的“物品”，導航設定好，油門踩下去，腦子裡盤算的是這個月的收支能不能平衡。
通常過了凌晨一點，我就不太接單了，畢竟第二天還要早起上班。但那天晚上，眼看就要收工，手機卻“叮咚”一聲，跳出來一個異常優渥的訂單。目的地是西山墓園，費用是平常去那邊的好幾倍，而且備註了“現金支付，額外加價”。
西山墓園？那可是在城郊結合部，偏僻得很，這個點去那兒？我心裡有些嘀咕。但看著那幾乎相當於我兩天辛苦費的報酬，猶豫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現實碾碎了。窮，是最好的壯膽藥。我手指一滑，接下了這單。
聯絡人是位女士，電話接通後，背景音異常安靜，她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種空洞感，簡單確認了位置和車型就掛了電話。沒多說一個字，更沒有醉漢常有的胡言亂語。
接駕點在一個高檔公寓小區門口。夜己經很深了，路燈昏黃，街道上空無一人。我把車停穩，沒等多久，一個身影就從小區門口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及膝裙，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米色風衣，身形瘦削，長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黑色手包。走路姿勢很穩，絲毫不像喝過酒的樣子。
她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一股淡淡的、像是混合了陳舊紙張和某種冷香的味道在車廂裡瀰漫開來。
“去西山墓園。”她說，聲音和電話裡一樣，輕飄飄的，沒什麼起伏。
我應了一聲，設定好導航，踩下了油門。透過後視鏡，我瞥了她一眼。她一首側頭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街燈的光線偶爾掠過她的臉，只能看到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氣氛有些壓抑，我試圖打破沉默：“女士，這麼晚去那邊……是有什麼急事嗎？”
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回了兩個字：“掃墓。”
掃墓？凌晨一兩點去掃墓？這理由太過詭異，讓我心裡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但我識趣地沒有再問。客人就是上帝，只要付錢，她想去火星我都得想辦法。我閉上了嘴，專心開車，只求儘快完成這單，拿到錢回家。
車子很快駛離了燈火通明的市區，進入了城郊公路。周圍越來越暗，路燈變得稀疏，最後完全消失，只剩下我這輛破卡羅拉的兩束車燈，像兩把微弱的光劍，劈開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路兩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模糊的樹影，偶爾能看到遠處零星農舍的燈火，像荒野中的孤星。
導航提示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那個女人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窗外無盡的黑暗，彷彿能從那裡面看出花來。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睡著了，但偶爾從後視鏡看去，她那雙在黑暗中隱約反光的眼睛，始終是睜著的。
氣氛越來越凝重。我開始沒話找話，試圖驅散這種令人不適的寂靜：“今晚天氣不錯哈，沒什麼星星。”或者說：“這條路晚上車真少。”
她沒有任何回應，連一個“嗯”都沒有。就像完全沒聽到我說話。
我自討沒趣，也只好再次沉默。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個女人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活人。而且，她身上那股味道，似乎也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更加清晰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黴味的冷香。
終於，導航提示：“您己到達目的地附近。”
前方，出現了西山墓園模糊的輪廓。高大的、鏽跡斑斑的鐵藝大門緊閉著，後面是層層疊疊、在夜色中如同巨大墓碑般的松柏陰影。周圍荒草叢生，看不到一絲光亮，寂靜得連蟲鳴都沒有。
我把車停在墓園大門外的空地上，拉好手剎，心裡鬆了口氣。總算到了。
“女士，到了。”我出聲提醒。
後座的女人終於動了。她緩緩轉過頭，似乎看了我一眼，但那目光穿透了我，落在虛無中。然後，她輕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依舊很輕，但在這死寂的環境裡，清晰得讓人心頭髮毛。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灌進車廂，帶著一股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溼冷氣息，還有她身上那股獨特的冷香。
我沒有立刻離開。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也可能是職業習慣，我想看著她安全走進……雖然這地方根本談不上安全。我透過後視鏡，看著她的身影。
她並沒有去推墓園那扇看起來就無比沉重的大鐵門，只是靜靜地站在車後方幾米遠的地方，面向著我車子的方向，一動不動。
她在幹嘛？為什麼還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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