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血色嫁衣（上）
林小雨把最後一把柴火塞進灶膛，火苗舔舐著鍋底，映在她十七歲的臉上。瘦削的肩胛骨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下凸起，像兩隻被囚禁的翅膀。
“小雨，飯好了沒？”母親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常年咳喘的虛弱。
“快了，娘。”小雨輕聲應著，用木勺攪動鍋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
裡屋傳來父親和弟弟的說話聲。
“爹，老師說下學期的學費再不交，我就不能去鎮上學堂了。”弟弟小林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焦慮。
“知道了，爹想辦法。”父親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
小雨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她己經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省下的口糧都給了弟弟和病重的母親。家裡的土坯房在去年大雨中塌了一角，用木棍勉強支撐著，冬天寒風會從那縫隙裡灌進來，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
晚飯時，玉米糊幾乎都是小林在喝。父親只喝了兩口，就把碗推給小雨：“你吃。”
小雨搖搖頭：“我不餓，爹。”
母親咳嗽著，幾乎要把肺咳出來。小雨忙去給她拍背，手觸到的是一把嶙峋的骨頭。
夜裡，小雨躺在用門板搭成的床上，聽著父母壓低聲音的爭執。
“陳家又來催了，說再不還錢，就要拿房子抵債。”父親的聲音疲憊不堪。
“那房子抵了，我們住哪兒？”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還有……還有王婆今天又來了。”父親的聲音更低。
一陣沉默。小雨屏住呼吸。
“她說……鎮上張地主家的兒子前些日子意外死了，死得很慘，要找個年紀相當的姑娘配冥婚。聘禮……很豐厚。”
“你瘋了！”母親的聲音猛地拔高，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那是冥婚！是要活人跟死人結婚！小雨才十七歲！”
“我知道！可我有什麼辦法？！”父親的聲音裡滿是痛苦，“小林的學費，你的藥錢，陳家的債……就算把小雨嫁個活人，聘禮也湊不齊這些。張地主家答應給一百塊銀元，一百塊啊！還清債，還能送小林去縣城讀書，你的病也能治……”
小雨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滲進薄薄的枕頭裡。
“那是冥婚啊……”母親的聲音碎了，“那是要小雨的命……”
“王婆說了，不用殉葬，就是走個形式，拜堂成親後，小雨可以回來，只是名義上是張家媳婦，不能再嫁人。”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說服自己，“總比餓死強，總比被陳家逼死強……”
小雨轉過身，面向斑駁的土牆。牆上用炭筆畫著小小的花朵，是她七歲時畫的。那時母親還會笑，父親會把她扛在肩頭看村口的社戲。
第二天清晨，王婆來了。她五十多歲，臉上抹著廉價的粉，一笑粉末就簌簌往下掉。
“小雨啊，過來讓王婆瞧瞧。”她拉過小雨的手，像在集市上挑揀牲口，“嗯，模樣周正，雖然瘦了點，養養就好。張地主家條件可好了，你嫁過去，雖然是……但那也是明媒正娶，有聘禮有嫁妝的。”
小雨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小雨，”父親蹲在她面前，眼睛紅腫，“爹……爹對不起你。但爹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小雨抬起頭，看著父親額頭深刻的皺紋和過早花白的頭髮。她想起去年冬天，父親為給她買一塊過年的紅頭繩，在冰河裡摸魚，凍得渾身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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