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深夜電臺（二）
二、 餘波
陳默是被刺耳的喇叭聲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腦袋撞在低矮的車廂頂上，眼前金星亂冒。天己經矇矇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輛重型卡車正從旁邊駛過，司機似乎對他停在緊急停車帶不走有些不滿，長按著喇叭。
陳默看了看手機，早上六點一刻。他竟然睡了三個多小時，而且沒有做夢——或者說，不記得任何夢境。身體依舊疲憊，但精神上的那種緊繃感，在光天化日之下，似乎消退了不少。
他爬回駕駛座，啟動引擎。儀表盤各項指示燈正常。收音機還關著。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啟。副駕駛座上，牛仔夾克和水瓶靜靜地待在原來的位置，彷彿昨晚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
是夢嗎？一個極度真實、清晰到可怕的噩夢？
陳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發動車子，緩緩駛入行車道。晨光熹微，國道兩旁的景色逐漸清晰起來。農田、村落、遠處連綿的丘陵。夜間的神秘和恐怖，在白天看來，不過是普通的鄉間公路。
他刻意避開了思考昨晚的事情，將注意力集中在駕駛上。在下一個服務區，他停下車，去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洗了幾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面色蒼白的男人。不過是一個被長途駕駛和孤獨逼出幻覺的可憐蟲罷了。他對自己說。
吃了碗熱湯麵，身體暖和了些，心裡的寒意似乎也散去不少。他重新上路，打開了收音機，調到一個正在播放早間新聞的頻道。主播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國內外大事，世界一如既往地運轉。陳默甚至跟著哼了幾句廣告歌。
首到傍晚，他抵達目的地，卸了貨，拿到運費。一切順利。當他開著空車返程，再次駛入漸濃的夜色時，昨晚的記憶又悄然浮現。
他打開了收音機，調到《夜路心語》的頻率。
節目己經開始。林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略帶沙啞，正在唸一條聽眾簡訊：“……尾號441的王師傅說，他今天安全到家了，三歲的女兒給他畫了一幅畫，畫上是爸爸開著大卡車，太陽公公在笑。很溫暖的故事，謝謝王師傅分享。也提醒大家，夜間行車，安全第一。”
很平常的節目。沒有緊急播報，沒有異常的呼叫，沒有那個顫抖著說看到白衣女人的男聽眾。一切都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
陳默鬆了口氣，但心底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消失。昨晚的經歷太真實了。他試著回憶更多細節：林婉當時急促的語氣，背景裡隱約的鍵盤聲，還有她喊出“陳默”這個名字時的聲調……不像是預先錄好的，更像是臨時的、即時的播報。
但一個覆蓋廣大地區的電臺節目，怎麼可能為一個可能的幻覺，做一次針對個人的緊急播報？這不合邏輯。
也許是他半夢半醒間，將噩夢和真實的電臺聲音混淆了？人在極度疲勞時，意識會模糊現實與夢境的邊界。這種解釋最合理。
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解釋。接下來的幾天，他刻意減少了夜間行車，儘量在白天趕路。他也不再收聽《夜路心語》，換成了音樂頻道或相聲節目。那晚的事情，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記憶角落，不去觸碰。
一週後，陳默從鄰省拉了一車日用百貨回來。行程順利，天氣也好。回到自己常駐的城市，他將車開到相熟的老劉洗車店，準備裡外徹底清潔一下。這輛車跟他跑了大半個中國，是時候好好打理一下了。
“喲，老陳，回來啦！這趟跑得夠遠的。”老劉叼著煙，笑呵呵地走過來，拍拍車頭。
“還行，就是累。”陳默下車，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西肢，“裡外都弄乾淨點，特別是駕駛室，一股煙味和泡麵味。”
“得嘞！你先去裡面坐會兒，喝杯茶，一個小時就好。”
陳默點點頭，走到洗車店隔壁的小休息室。這裡有臺舊電視，正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他倒了杯熱水，坐在塑膠椅上，看著窗外老劉和他的夥計拿著高壓水槍沖洗車身上的泥汙。
白色的泡沫覆蓋了深藍色的車漆，又很快被水流沖走，露出原本的顏色。夥計開啟駕駛室門，開始用吸塵器清理內飾。陳默看著他們忙活，思緒有些飄忽。再過兩個月，就是春節了。今年答應老婆孩子早點休息，多陪陪他們。女兒心心念念要去新開的遊樂園，兒子明年要中考了……
“陳哥！”一個夥計在窗外喊他，手裡拿著個東西揮了揮，“你這座椅縫裡卡得夠深的，吸塵器吸不出來，我幫你摳出來了！”
陳默定睛一看，夥計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香菸盒大小、顏色發黃的紙團。大概是什麼時候不小心掉進去的廢紙吧。
“扔了吧。”他擺擺手。
夥計“哦”了一聲，隨手就要把那紙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但就在脫手的瞬間，一陣穿堂風吹過，紙團從夥計指縫間滑落，掉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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