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默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再次上路。他沒有接新的運單,而是徑首開向了G327國道。陽光很好,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和神秘感。國道上車來車往,大貨車、小轎車、農用三輪,一片繁忙景象。路邊的村莊、田野、工廠,在陽光下顯得平常而堅實。
恐懼在白天似乎褪色了許多,但那份沉重的疑慮和探尋真相的焦灼,卻更加清晰。
他慢慢開著車,仔細辨認著路邊的景物。一週前的凌晨,在極度的恐懼和黑暗中,他對周圍環境的記憶並不清晰,只有大致的位置概念。老鷹崖那段險路很好認,彎急,路窄,一側是深谷。他經過時,下意識地加快了速度,不願多作停留。
過了老鷹崖,又開了大約二十公里,路變得平首開闊。他放慢車速,仔細觀察著路邊的緊急停車帶和護欄。
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新的、刺眼的剎車痕(舊的倒是有不少),沒有護欄被撞壞的痕跡,沒有碎片,沒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一場車禍的東西。一切看起來就是一條普通國道的尋常路段。
難道猜錯了?紙條說的“那天晚上”不是這一晚?或者是“沒有剎住車”並非指物理上的車禍?
陳默將車停在路邊,下了車。冷風吹過,他裹緊了外套,沿著緊急停車帶的邊緣慢慢走,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路面、路肩、以及護欄外的雜草叢。
什麼都沒有。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瀝青路面。灰塵、沙石、被碾壓過的昆蟲屍體、乾涸的水漬。沒有任何新鮮、異常的印記能讓他聯想到一週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剎車。
難道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從電臺的緊急播報,到後視鏡裡的女人,再到這張離奇的紙條,都是他長期疲勞駕駛、精神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和……夢遊?他曾在夢遊中寫下這張紙條,然後塞進座椅縫?
這個解釋似乎比“意識分裂”或“幽靈警告”更符合常理。但那種真實感呢?那晚的細節,林婉喊他名字時聲音裡的驚懼,後視鏡裡女人衣角的飄動感……幻覺能如此細緻入微嗎?
還有,他自己的筆跡。他能確定,自己在正常清醒狀態下,絕不會寫下這樣的內容。如果是夢遊或精神恍惚狀態下的產物,那是不是說明,他的潛意識深處,真的埋藏著某個恐怖的認知?
他站起身,感到一陣眩暈和無力。調查似乎走進了死衚衕。物理世界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反而讓一切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回到車上,他疲憊地靠在座椅裡。紙條還靜靜地躺在駕駛證後面。他盯著那三行字,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
字跡雖然潦草,但書寫工具似乎是圓珠筆。而他的車上,常用的是一支黑色簽字筆,放在車門側的儲物格里。他很少用藍色圓珠筆,更別說這種小學生作業本的紙了。
他拿起紙條,湊到鼻尖聞了聞(一種無意識的行為)。除了紙張本身的淡淡黴味和一點點水浸後的土腥氣,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
不是煙味,不是油味,也不是他常用的那種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而是一種……有點類似於醫院消毒水,但又混合了別的、難以形容的、微帶苦澀的氣味。很淡,幾乎難以察覺。
這氣味很陌生,不屬於他的駕駛室。
這意味著,紙條可能不是在車上寫的?或者,不是用他車上的筆寫的?是在別的地方寫好,然後被某人(或他自己?)帶上了車,塞進了座椅縫?
一個更驚悚的猜測浮上心頭:會不會,這張紙條,根本就不是“他”寫的?
筆跡可以模仿。雖然極其困難,但並非完全不可能。如果有人處心積慮,長時間模仿練習……
可誰會這麼做?目的又是什麼?就為了嚇唬一個普通的長途貨車司機?
說不通。
或者,紙條來自“另一個”陳默,而“另一個”陳默所處的環境,有這種消毒水和苦澀的氣味……比如,醫院?
陳默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如果“沒有剎住車”導致了受傷,那麼“另一個”陳默,可能正在醫院裡?昏迷中?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需要更多資訊。關於那一晚,關於那個電臺,關於可能發生的、他卻“不記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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