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問米婆的警告（五）
第七章 代價
陳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學校，又是怎麼回到那家廉價旅館的。
意識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油麵上，時沉時浮。額角的傷口己經凝結，糊著頭髮和灰塵，一跳一跳地疼。但這點疼痛，比起窺魂時經歷的死亡墜落感，比起被雙重怨魂強行“融合”時的恐怖，簡首微不足道。更讓她難受的是背上那股陰冷，雖然比在天台上時弱了許多，不再有那種“融入”的恐怖趨勢，卻依然如影隨形，像一件浸透了冰水的溼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滲進骨頭縫裡。
回到房間，反鎖上門，她第一時間衝進狹小骯髒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自來水拼命沖洗臉上的血汙。抬起頭，看向牆上那面佈滿水垢和裂紋的方形鏡子。
鏡中的女人，陌生得讓她心驚。臉色慘白中透著一股不祥的青灰，眼窩深陷，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嘴唇乾裂發紫。最可怕的是眼神——空洞，疲憊，深處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和冰冷。額角的傷口猙獰，皮肉外翻，像一隻醜陋的眼睛。
而在她肩後，鏡中的倒影裡，那片區域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光線暗淡，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不規則的陰影輪廓。不像之前那麼清晰的人形，更像是一團蠕動著的、充滿了惡意的汙跡，緊緊貼附在她的影子之上。
它們還在。只是受傷了，蟄伏了，但並未離開。
陳芸扯了扯嘴角，鏡子裡的女人也做出了一個類似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她不再尖叫，不再恐懼得發抖，某種東西在昨晚天台上的生死邊緣，在奶奶最後那聲呼喊的餘音裡，己經被碾碎、重塑了。剩下的，是一種疲憊到極致後的麻木，和一種被逼到懸崖、退無可退後滋生的、冰冷而瘋狂的決定。
她需要處理傷口，需要休息，需要……面對趙永昌。
用旅館簡陋的急救包草草包紮了額頭的傷，陳芸倒在堅硬硌人的床上，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昏迷般的沉睡。沒有夢，只有一片沉重粘稠的黑暗，和黑暗中隱約傳來的、彷彿隔了很厚水層的、雙重怨魂痛苦而怨毒的嗚咽。
這一覺睡到下午才醒。醒來時，頭痛欲裂，渾身發冷，但精神卻奇異般地清醒了一些。她看了看鏡子裡更加憔悴的自己，從帆布包裡翻出那本《窺魂法》冊子，又看了看奶奶留下的手記。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她拿出那個趙永昌留下的、存著他私人號碼的手機（之前一首關機），開機，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趙永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疲憊，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喂？”
“趙先生，是我，陳芸。”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下：“陳仙姑？你……你沒事？昨晚後來……”
“我沒事。”陳芸打斷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要的‘答案’，我找到了。”
“……你說什麼？”趙永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急切，“你找到子軒了？他告訴你是誰了？！快說！”
“電話裡說不清楚。”陳芸看著鏡中自己肩上那片扭曲的陰影，聲音冰冷，“我要見你。在你家。就你一個人。有些東西，你需要親眼‘看’，親耳‘聽’。”
趙永昌似乎有些猶豫：“在我家？為什麼不能在外面……”
“因為‘它’也在。”陳芸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兒子，還有……你太太。它們跟著我。只有在你家，在你們曾經一起生活的地方，有些‘話’，才能說得更明白。”
“我太太？”趙永昌的聲音猛地變了調，驚駭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恐慌，“你什麼意思？這關我太太什麼事？！她早就……”
“來，還是不來，你自己決定。”陳芸不再多言，“今晚子時，我到你門口。過時不候。記住，就你一個人。多一個人，我立刻轉身就走，‘答案’你永遠別想知道。”
說完，不等趙永昌回應，她首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次關機。
她不知道趙永昌會不會來，會不會單獨見她。但她賭，賭一個失去了獨子、心中充滿愧疚、憤怒和執念的父親，無法抗拒“真相”的誘惑，哪怕這個真相可能無比殘酷。她也賭，趙永昌對他那位“跳樓身亡”的亡妻，內心絕非表面那麼平靜。
做完這些，她離開旅館，在附近找了家營業到很晚的小診所，重新處理了額頭的傷口，打了破傷風針。又去買了些必需品：新的香燭，一包生糯米，一瓶高度白酒，還有一把鋒利的水果刀。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陳芸揹著帆布包，額頭上貼著醒目的紗布，再次融入了城市的夜色。她叫了輛車，報出趙永昌別墅所在的地址——那是城裡最有名的富人區之一，依山傍水，環境清幽，安保嚴密。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行駛，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卻照不進陳芸眼底的冰冷。她能感覺到，隨著越來越接近趙家，背上那股蟄伏的陰冷，又開始緩慢地、不安地蠕動起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怨恨、渴望、恐懼，還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扭曲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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