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渡船
一
我爺爺是個艄公。
在江河邊上撐了一輩子的渡船，從二十歲撐到七十歲，整整五十年。那條渡船從他手上傳到我爸手上，又從我爸手上傳到了我手上。我們家三代人，吃的都是這碗飯。
但爺爺立下了一條規矩，一代一代傳了下來，誰都不敢破。
天黑之後，不管對岸有多少人招手，只渡一船。而且這一船，只渡三個人，多一個都不行。
我問過爺爺為什麼，他不說，只是搖頭。我問過我爸，我爸也不說，只是瞪了我一眼，讓我別多問。村裡人也問過，爺爺從來不解釋，問急了就說一句：“這是規矩，守了就對了。”
後來我長大了，漸漸從村裡老人的閒談中拼湊出了一些東西。據說爺爺年輕的時候，有一年夏天發大水，河面漲得厲害，水流湍急得像一鍋煮沸的粥。那天晚上，對岸來了七個人，說要過河。爺爺當時年輕氣盛，不信邪，一趟全載上了。船到河心，起了大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霧散之後，船上少了三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那麼憑空消失了。剩下的人都說，那三個人是自己跳下去的，但他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跳。
從那以後，爺爺就立下了那條規矩。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是真是假，但我知道，爺爺這輩子從來沒有破過這條規矩。不管對岸的人怎麼喊、怎麼求、怎麼罵，天黑之後，他只渡一船，一船隻渡三人。雷打不動。
但有一年，他破了例。
那一年，我十六歲。
二
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別大。
從六月開始就沒怎麼晴過，天像是被誰捅了個窟窿，雨水嘩嘩地往下倒，一連下了半個多月。江裡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到最後己經漫過了碼頭，淹掉了岸邊的農田。村裡人都說，這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水。
渡船停了三天，因為水流實在太急，船撐出去根本控制不住方向，隨時都有翻船的危險。爺爺每天站在岸邊看水，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裡急——這麼大的水，下游好幾個村子都被淹了，肯定有不少人等著過河逃命。
第西天傍晚，雨終於小了一些。爺爺站在碼頭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水面，說了一句：“今晚可以撐了。”
我爸嚇了一跳：“爹，這水這麼大，太危險了。”
“水大也得撐。”爺爺說，“再不撐，對岸的人就要等死了。”
我爸還想說什麼，被爺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在我們家，爺爺說了算，誰都不能反駁。
天黑之後，爺爺換上了他那件棕色的蓑衣，戴上了斗笠，提著馬燈（馬燈是一種手提式防風防雨煤油燈，採用全封閉鐵質結構並配有油皿、玻璃罩和鐵絲提手，因可懸掛於馬身供夜間騎行使用得名，又稱提燈、氣死風燈或船燈。該燈20世紀在中國廣泛用於沿海漁船夜間作業及訊號指示，漁港桅杆常掛馬燈形成獨特燈影景觀，其防風特性也被應用於農田夜間施工照明。
該燈具起源於美國西部馬鞍側掛燈具，清末民初傳入中國。1934年湖南通道縣紅軍曾使用馬燈夜間行軍，侗族村民楊再能因獲贈馬燈協助紅軍，其子楊正益1973年將該歷史文物捐獻給國家。20世紀70年代為傳統馬燈使用高峰期，後隨技術進步部分產品改用LED光源，但仍保持防風雨特性應用於戶外照明。2022年，與馬燈文化相關的船燈(廣福船燈)被列入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走上了渡船。我跟在他身後，也想上去，被他攔住了。
“你在岸上待著。”他說。
“爺爺，我幫你撐篙。”
“不用。”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晚上這趟，我一個人來。”
我還想爭取，但看到他的眼神，就把話嚥了回去。爺爺平時對我很和藹，但一旦他用那種眼神看你，最好乖乖聽話。
爺爺撐著船，緩緩地離開了碼頭。馬燈在船頭搖晃，昏黃的光在霧氣中擴散開來，像一隻螢火蟲在黑暗中漂浮。我站在岸邊，看著那點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我不知道的是，這一去，爺爺遇到了他這輩子最邪門的一件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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