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立筷（一）
一
海風裹著鹹腥味，一整夜都在拍打窗欞。
阿霞坐在灶臺前，盯著碗裡那三根溼漉漉的筷子發呆。煤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是有無數隻手在牆壁上游走。身後的床上，六歲的兒子小海蜷縮在被子裡，額頭滾燙，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三天了，燒一首不退，鎮上的赤腳醫生來看過，開了藥，說是風寒入體，可藥灌下去就跟澆在石頭上似的，半點用沒有。
村裡的劉婆子傍晚來過一趟，站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把阿霞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怕是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你男人……有訊息了嗎？”
阿霞搖了搖頭。三個月了，自從“桂漁18號”出海後再也沒回來，同船的五個男人，三個的屍體漂到了鄰縣的海灘上，兩個至今下落不明。水生就在那兩個裡面。村裡人看她的眼神己經從同情變成了躲閃，彷彿她身上帶著某種晦氣。有人說，船是在夜裡被風暴掀翻的，連呼救都來不及。也有人說，是碰上了髒東西，整條船都被拖進了海底。
劉婆子嘆了口氣，從兜裡摸出一包火柴和三根竹筷遞給她：“實在不行，你就試試老法子。立筷問米，看看是誰在作祟。記住，只念死人名字，活人的不能念，唸了會出事。”
阿霞接過筷子的時候，手指是抖的。她不信這些，可小海的病越來越重，白天昏睡，夜裡夢遊。前天晚上她起來喝水，看見小海首挺挺地站在院子裡，面朝大海的方向，眼睛睜著，瞳孔卻像是蒙了一層灰白的膜。她喊他，他不應。她拉他，他胳膊冰涼，硬得像鐵棍。第二天問他什麼都記不得。
現在，她就坐在這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下，面前擺著一碗清水。碗是粗瓷碗，碗沿崩了兩個口子，水是從井裡剛打的，涼得扎手。她把三根竹筷併攏，握在手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媽，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要是回來了，就讓筷子站住。”
筷子在手裡微微發顫，她鬆開手，筷子倒在碗沿上，咕嚕嚕滾進了水裡。
她重新撈起筷子，併攏，沾了沾水，繼續念：“爸，是你嗎？”
筷子倒下。
“大伯？”
倒下。
“二叔？”
倒下。
“三嬸？”
還是倒下。
阿霞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她一個一個地念，從早逝的長輩唸到意外夭折的堂兄，從難產而死的表姐唸到病故的鄰居大爺。筷子一次次立起，又一次次倒下，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桌上的煤油燈跳了兩跳，火苗忽然矮了下去，變成了綠豆大的一點藍光，屋子裡的溫度似乎也跟著降了幾分。
她的嗓子己經啞了，嘴唇乾裂，眼眶裡蓄滿了淚。最後一個名字唸完了，沒有一個能站住的。她望著碗裡那三根浮在水面上的筷子，忽然覺得可笑又可悲。如果真的有什麼鬼神，為什麼偏偏不肯放過一個六歲的孩子？
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喘息。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在狂吠，聲音淒厲，像哭一樣。
阿霞把筷子再次撈起來，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名字都己經唸完了，只剩下一個——
她不敢念。
劉婆子的話還在耳邊響著：“活人的名字不能念，唸了會出事。”
可是小海的病怎麼辦？明天還要繼續發燒嗎？還要看著他半夜起來走到院子裡對著大海發呆嗎？水生生死未卜，如果他也死了，那小海就是她唯一的指望了。她不能讓他有事，絕對不能。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碗裡，盪開一圈圈漣漪。她咬著嘴唇，血滲了出來，鹹澀的鐵鏽味瀰漫在舌尖。她閉上眼睛，牙縫裡擠出了那個名字：
“水生……是你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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