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立筷（二）
西
夜幕降臨的時候，阿霞開始準備。
她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新碗，是去年趕集的時候買的，一首沒捨得用。碗是白瓷的，碗沿光滑，沒有缺口。她又從筷子籠裡挑了三根新筷子，是竹製的，筆首勻稱，沒有一絲裂紋。她把碗和筷子裝進一個布袋裡，又裝了一壺清水，一包鹽，一包米。
劉婆子告訴她，立筷問米的時候，要在碗底撒一層米，再倒上水，這樣筷子更容易立住。鹽是用來驅邪的，如果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靠近，就往它身上撒鹽。
她還帶上了小海。
小海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燒退了，人也清醒了。他坐在床上，看著阿霞忙來忙去，忽然問了一句：“媽，我們要去找爸爸嗎？”
阿霞的手頓住了。她轉過頭，看著小海，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晚上看到爸爸了。”小海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他站在門口，身上溼漉漉的，一首在滴水。他叫我不要告訴你，說你會害怕。”
阿霞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走過去，蹲在小海面前，握住他的手：“小海，你聽媽媽說，不管你再看到什麼，都不要跟他說話，也不要跟他走。他不是你爸爸，他是……他是別的東西。”
“可是他就是爸爸啊。”小海歪著頭，一臉不解，“他跟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就是瘦了好多，臉白白的。他還跟我說，他很想你，但是他回不來了。”
阿霞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她使勁忍住，把小海摟在懷裡，拍著他的後背：“媽媽知道，媽媽都知道。但你要聽話，好不好？”
小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午夜前半個小時，阿霞牽著小海的手，走出了家門。
村子裡一片漆黑，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天上的月亮，被雲層遮了一半，朦朦朧朧的，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海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吹得路邊的樹木東倒西歪，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泣。
阿霞一手牽著小海，一手提著布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碼頭走去。小海很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緊緊地攥著阿霞的手，小手冰涼冰涼的。
到了碼頭，阿霞找了一個避風的位置，把布袋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白瓷碗擺在面前，碗底撒了一層米，倒上清水。三根竹筷併攏，握在手裡。
她看了看懷錶——還有五分鐘就到午夜了。
潮水正在上漲，一波一波地湧上碼頭，距離她們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混合著柴油和腐爛海藻的氣味，讓人有些反胃。遠處海面上，有一團霧氣正在凝聚，白茫茫的，像是一堵牆，正在緩慢地朝岸邊推進。
“媽，我怕。”小海忽然說。
阿霞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不怕，有媽媽在。”
午夜的鐘聲從遠處鎮上的教堂傳來，一共十二下，在夜空中迴盪。鐘聲剛落，潮水猛地湧了上來，漫過了阿霞的腳踝，冰涼刺骨。
阿霞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念。
“水生，是你回來了嗎？”
她鬆開手。
三根筷子筆首地立在碗中央。
這一次，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一樣。水面平靜如鏡，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筷子立得穩穩當當，彷彿它們本來就應該站在那裡。
阿霞的心臟狂跳不止。她按照劉婆子教的，強壓下心中的恐懼，開口問道：“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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