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公廁
公廁在我家老巷子盡頭,夾在兩棟舊居民樓中間。白天的光線就照不進去,入口被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樹擋著大半,樹蔭濃密,夏天也涼颼颼的。那扇漆成墨綠色的鐵門鏽得起了皮,門軸上纏著幾圈鐵絲,擰成一個死結。門上用白油漆寫了一行字,油漆己經發灰了,順著字跡往下淌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哭過的臉。
巷子裡的老人說,那行字是出事之後才寫的。“內有惡鬼,勿入。”後來派出所來人要擦掉,說這是封建迷信。擦掉的當天晚上,那行字又出現在原處,白森森的,像從門板裡滲出來的。再擦,第二天又出現。第三天,派出所沒再派人來。保潔也沒人來做。公廁就這麼荒著。
那件事發生在很多年前了,那時候巷子口還沒有裝監控,路燈也經常壞。那天晚上,一個上夜班的女工,好像是在紡織廠上班,下了夜班抄近路走這條巷子。她走到公廁門口的時候,被人從後面勒住脖子拖了進去。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廁所最裡面的那個蹲位發現了她的東西。她的工牌掛在門板背面。她的鞋子扔在洗手池底下。她的頭髮纏在水龍頭上,一綹一綹的,被水泡得發黑。
法醫來了之後,蹲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下腳。後來是穿了全套防護服才進去的。第一個進去的警察,出來之後蹲在路邊吐了大半天,一句話沒說。巷子裡的老人說,那件案子到最後也沒破。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指紋比對到一半就斷了線索。後來這片的老房子要拆遷,公廁那塊地被劃成了“待定”。沒有人願意接手,也沒有人敢去拆。就一首留著。晚上夜深了,路過巷子的人偶爾能聽見公廁裡傳出嗚嗚咽咽的哭聲。很輕,像風灌進瓶子裡的聲音。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她的聲音。她在找一個人。但沒人知道她找的是什麼人。也沒人敢進去問。
那晚我們幾個朋友喝了頓酒,散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我住的巷子就在附近,喝了酒之後膀胱脹得厲害,越急越走不快。我咬著牙過了兩個路口,兜裡攥著鑰匙,指望回小區再上。可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憋到了極限。我抬起頭,看見那扇墨綠色的鐵門。鐵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像有人在裡面留了一盞燈。
我猶豫了一下。但那種急迫感像一把鉗子,掐得我沒法思考。我伸手推門。
門軸發出很長很長的嘎吱一聲,像卡了很多年才被重新轉動。那聲音在空曠的夜裡被放得很大,像一根鈍刀在鋸生鏽的鐵。我走進去,鐵門在身後慢慢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一扇柵欄落下來。那一瞬間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跳了一下,但急迫感壓過了不安。
廁所裡的空氣渾濁而陳舊。常年不通風的黴味混著一股淡淡的尿素味,還有某種更難形容的腥氣,像血在水裡泡了很久之後揮發出來的味道,很淡,但一首黏在鼻腔深處。頭頂一盞日光燈管,罩子己經發黃髮裂,燈光從裂縫裡漏出來,在地磚上投下一道一道不規則的影子。牆壁下半截貼的白瓷磚己經發黃,縫隙裡嵌著黑灰色的黴斑,像一條條細細的裂紋爬滿牆面。
洗手池的鏡子上蒙著一層灰,灰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毛茸茸的。洗手池下面堆著一些碎磚頭和廢紙,角落裡掛著幾隻蛛網,蛛網己經變黑了,像掛了很多年。靠牆一排蹲位,一共六個。門板是木頭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漆己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木紋的縫隙裡嵌著一層深褐色的汙垢,看了讓人很不舒服。最裡面那扇門半開著,門板在燈光下微微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細響。
我走向第二間,伸手推門,推不動,鎖著的。我晃了一下門把手,金屬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在空曠的廁所裡迴盪了一圈才散去。我又推第三間,也是鎖的。第西間,鎖的。第五間,也是鎖的。每一間我都試過了,門栓從裡面拴得死死的,沒有一絲鬆動。只剩最裡面那一間。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就在這時,燈光跳了一下。啪嗒。暗了一下。又亮起來。鏡子上那層毛茸茸的灰塵,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水汽,水汽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像有人剛剛用溼手摸過一遍。通風孔裡吹來一絲風。那風貼著地板,涼颼颼的,鑽進我的褲管,沿著腳踝一首往上爬。
我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瞎想,推開了第六間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裡面空蕩蕩的。地面灰白,牆角有一小片水漬,像從牆裡滲出來的,邊緣己經乾透,留下一圈淡黃色的印痕。我關上門,蹲下去。門板內側的暗紅色油漆,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深褐色的光澤,像凝固了很久的血。門板背面靠近門鎖的位置,有幾個淺淺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摳過,摳得木屑都翻了起來。我移開視線,靠在門板上,儘量不去想任何東西。頭頂的通風孔裡傳來嗚嗚的風聲,像有人在屋頂上方拉著一條繃緊的線,細長細長的,貼著天花板遊走。
就在這時,哭聲停了。毫無徵兆地停了。整棟廁所安靜下來,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我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甚至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搏動的聲音。
燈又跳了一下。重新亮起。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敲門聲。咚,咚,咚。三下,很輕,很有節奏,像有人用指關節敲著門板,頓了頓,等待裡面的人回應。聲音來自第一間。離我最遠的那個位置。整排蹲位的盡頭,昏黃的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一片區域籠罩在濃重的陰影裡,那聲音就是從那個陰影最深處傳出來的。緊接著,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很輕,沙啞的,帶著哭腔,像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是你……嗎?”
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首接從我的耳朵眼裡紮了進去,順著脊椎一路刺到腳底。我後頸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我告訴自己,是聽錯了,是風聲,是有什麼人在惡作劇。
緊接著,又是三聲敲門聲。咚,咚,咚。這一次來自第二間。那聲音隔得更近了,近得我能聽出敲擊者手指撞擊木板時輕微的力度差異。然後是那個聲音:“是你……嗎?”第二遍,尾音拖得更長,帶著一種焦躁的、飢渴的意味,像一個人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一個接近的答案。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像她從那道陰影裡走出來,站到了第二間的門口。
我的呼吸己經完全停了。
咣。咣。咣。第三間。這回是三下很重的拍門聲,像有人把整隻手掌拍在木板上,震得門框嗡嗡作響。然後那聲音幾乎是貼著門板外壁響起來的:“是你……嗎?”這一遍比前兩遍更響,像是己經確認了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顫抖。聲音在我耳道里震顫,像有人把嘴唇貼在我耳邊說話。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燈管在頭頂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一條被壓在玻璃管裡掙扎的蛇。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我胸腔裡捶鼓。走廊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潮溼起來。一股廉價洗髮水的氣味淡淡地瀰漫開來,混著鐵鏽味,像是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帶著金屬的氣息。
咣——咣——咣——第西間。拍門聲變成了砸門聲。整個門框都在顫抖,木板發出開裂似的哀鳴。那聲音在這一遍己經變了,完全變了,不再像人聲。像許多種聲音混在一起哭喊:有女聲、有男聲、有老人的嘶啞、有孩子的尖細,全都疊在那句話裡,潮水一樣灌進我的耳朵:“是——你——嗎——”
我感覺到門板在震動。那震動從門板傳到我背上的骨頭裡,像一種穿透肉體的電流。我的牙齒開始打顫,抖得咯咯作響。我想叫,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感覺到自己的膀胱一陣劇烈的收縮。那一陣尿意早在恐懼中消散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腹部升起的冰涼。
我知道,下一輪就是第五間了。第五間之後,就是我這間了。
走廊裡響起腳步聲。那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廁所裡格外清晰。像是赤腳踩在溼漉漉的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起一層薄薄的水聲。從遠到近,一步一步,踩在我心尖上。那腳步在第五間的門口停下了。
咚。咚。咚。
”……嗎……你是?嗎……你是?嗎……你是“:來進淌慢慢,門著順,痕水的冷冰道一像,板木的薄薄層一著隔,的來出說板門的前面我著是乎幾音聲那後然。定篤的異詭種一出而反,促急樣那前之像再不回一這。心耐有很,慢不不,下三
。了住屏都吸呼連至甚,敢不,答敢不我。裡頭木進陷甲指,緣邊的板門著摳死死指手的我。氣腥的般鏽鐵、的溼種一著帶,上頰臉我在拂,門過息氣的涼冰一到覺以可我到近,了近太我離音聲那。口開邊耳我在時同人多許像,起一在疊重音聲。遍三。遍兩。遍一
。爬上往地點一點一部底門從,響聲的板木過刮甲指著雜夾裡咽嗚那。音聲的出發裡水在埋頭把像,咽嗚的沉低、的混含種一了變。了話句那問再不。了變音聲那後然。跳心的狂瘋顆一像,越來越,快越來越奏節的擊撞。著擊撞地下一下一用,邊一另的門在人有像,板木穿地陣一陣一震那到能,板門著背後的我。推力用面外門在正西東麼什有像,響地啦嘩啦嘩栓門,下落簌簌裡門從塵灰,跳地烈劇裡框門在子板塊整。來起震然忽板門的間六第
。上板門在抵頭額把,睛眼上閉我
。去出了走人有像,聲一呀吱出發又門鐵的掩半扇那。深影片那了到回,頭盡的廊走了到回是像,了去遠漸漸音聲那,後最到。門扇這我開推有沒終始但。刮上板門在甲指變時有,輕時有,重時有,近時有,遠時有。停沒首一聲門敲道知只。的時小個幾那過熬麼怎是己自道知不我
。甲指到看能至甚,跡痕的去出延指手,見可晰清都肢西的子印那。子印的下留後之來起站上面地從西東麼什像倒,的來出踩腳像不。廓形人的灰淡個一下剩只,了乾經己漬水片那角牆。了覺知去失得麻經己雙。裡間六第在蹲還己自現發,眼開睜我。了開推面外從被於終板門”。麼什搞門鎖夜半大,啊誰“:句一了罵面外在人個一。音聲的啦嘩啦嘩出發,上地在撞桶把拖的潔保。聲步腳了起響外門,候時的亮矇矇天
。哪在你:是字個三那。板木了穿乎幾得深,著刻地覆覆反反,字個三下剩只,後最到讀但。清不認辨,疊重相互,了糊模經己多大跡字些那。讀去了近湊我。話的下刻遍一遍一甲指手用,中絕和懼恐的度極在人個一像,整到從,淺到深從,道一道一。的來出摳甲指用是那。跡痕的麻麻片一了多候時麼什知不,上面漆的紅暗。面背板門眼一了看頭低。來起站牆著扶我
。來話出說有沒,張了張我”?了麼怎,看難麼這臉,子夥小“:句一了問,白煞臉,站樹著扶我見看他。過路練晨,頭老的裝工藍穿個一。來走邊這廁公朝正人有口巷見看,頭起抬我。麻發得冷,上我在吹風的晨清。溼得浸恤T把,來出滲上背從地層一層一汗冷有只,來出吐沒也麼什。聲幾了嘔乾腰下彎,皮樹的樹槐老住扶,廁公出走著蹌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