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極恐:無人注視時》第129章 芭蕉精(一)(2)

作者:何不何奶茶捏·17小時前

我坐回床上,出了一身冷汗。過了一陣,風從窗外進來,芭蕉葉嘩啦地響了一聲,像什麼東西笑了一下。我聽著那聲音,沒有再睡。

第二天白天,我繞著那棵芭蕉樹走了好幾圈,仔仔細細地打量它。清晨的陽光很亮,院子裡一切都清清楚楚的。芭蕉樹看上去和任何一棵老芭蕉沒有區別:粗壯的假莖,一層一層的葉鞘包裹著,葉片肥厚翠綠。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它“太綠了”。周圍的草木都帶著些倦態,唯獨這棵芭蕉,葉片綠得發黑,綠得不自然,像吸飽了什麼東西。

我在樹根處蹲下來,扒了扒根部的落葉和草屑。那棵樹的根鬚從土裡拱出來,紅褐色的,粗的像手指,細的像蛛網,蔓延了很大一片。我順著根鬚摸過去,在一叢根鬚與牆角磚縫的交界處,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撥開泥土,從磚縫裡挑出一枚銀簪子。

簪子是老式的,銀質己經發黑髮綠。簪頭雕著一朵蘭花,花瓣和葉子都雕得很精巧,看得出來是手工做的。花芯中央原本應該嵌著一顆珠子,如今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凹坑。簪身被泥土包裹著,擦乾淨之後能看見上面有細細的紋路,像是被人很多年很多年地摩挲過,摸得光滑發亮。

我蹲在樹根邊捏著那枚簪子,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這簪子怎麼會埋在這棵芭蕉樹的根底下?它被埋在土裡有多久了?是有人埋的,還是落在這裡後被土掩上的?祖母從來不戴這些東西,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頭上出現過簪子——她常年只用黑色髮卡別頭髮,乾淨利落。這簪子,不是祖母的。

我拿起簪子用舊手帕包好放到桌上。坐了一會兒,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我鎖上門,去了隔壁張姨家。

張姨是祖母的老鄰居,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眼睛渾濁但精神還算矍鑠。她坐在自家門口的竹椅上曬太陽,手裡搖著一把葵扇。見我來了,她慢慢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我好一會兒,才說:“你是福英的孫子吧?長這麼大了。你祖母走後,這巷子一下子就冷清了。”

福英是祖母的名字。

我蹲在張姨腳邊,陪她聊天。陽光很好,巷子裡傳來一陣陣雞叫。張姨絮絮叨叨地講了一通祖母的事,講她如何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講她如何勤儉持家,講她晚年如何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那屋裡。我聽著,心裡有些傷感,然後找準機會問出了真正想說的話。

“張姨,我家院裡那棵芭蕉樹,我一首記得。那棵樹是不是我祖母種的?”

張姨聽完這句話,忽然停住了。她那隻搖著葵扇的手懸在半空,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她沒看我,眼睛盯著巷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那棵樹,”她終於開口了,“不是你祖母種的。”

她停了一下,又說:“你祖母嫁到白水鎮的時候,那棵樹就己經在了。也不是那時候就在的……我記得有人說過,那是更早以前,一個過路的裁縫種下的。”

我的後背微微發緊。“張姨,您知道那個裁縫是什麼人嗎?”

“一個外鄉人,姓梁。早年間在白水鎮上做衣裳,手藝不錯,人也斯文。跟一個姓秀蘭的姑娘好過一陣子。後來那個秀蘭姑娘……”張姨說到這裡,搖著扇子的手又一次停住了,眼角的皺紋聚成一團。她說,“死了。怎麼死的,老人們說得不清不楚的。有人說是落水,有人說是病,也有說……”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也有說,是被人弄死的。沒有下文。反正好端端一個大姑娘就那麼沒了。後來那個裁縫也不做衣裳了,人一天天不正常,常在河邊、田埂上走來走去。到了秋天,有人看見他在老屋的院牆根下挖土種樹,種的就是那棵芭蕉。有人問他種這個做什麼,他說,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我重複道。

“嗯。”張姨說,“他也沒明說等誰。後來冬天,那個人就搬走了。走之前那棵芭蕉還是小苗苗。他走了以後,你祖母嫁過來了,那院子就歸了你祖母家。你祖母留了那棵樹,這幾年誰來問,她都說是自家種的。其實不是。她替那個裁縫守著那棵樹,守了一輩子。”

我心裡一陣一陣發毛。祖母的冊子,那封信,那把鐵釘,院角那棵越來越多的芭蕉樹——這些零碎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拼成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舊圖紙。

“張姨,”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了,“那芭蕉樹底下,以前有沒有發現過什麼東西?”

張姨轉過頭來,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睛渾濁而深,像一口不太乾淨的井。她慢吞吞地搖著扇子,聲音很低很低:“你祖母鎖那個箱子,你開過了吧?你看見東西了?她告訴你釘子的事了?”

我愣住了。

張姨臉上浮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終於把一個背了很久的秘密放了下來。“你祖母年輕的時候,動過砍樹的念頭。有一年,她請了人,帶了一把斧頭去。她動手之前,說要挖開樹根看看底下有什麼。泥瓦匠刨了一個坑,挖下去兩尺深,全是石頭和碎磚。再往下挖,那些人說土是生土,不是熟土,好像底下有別的底子。挖到三尺上下,泥瓦匠說不要挖了,你祖母也就沒再讓他挖。後來她用土填平了坑,種回了那棵芭蕉。”

“生土?熟土?”我不明白。

“生土是沒翻過的土,熟土是翻過、動過的土。要是老屋底下埋過什麼,翻過土的地方,顏色會不一樣。”張姨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祖母后來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還是別挖了好。”

我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掉進一池冰水裡,從頭涼到腳。祖母那冊子裡寫的:“院牆拆了重建,泥瓦匠說牆角有一具。”那個詞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動。一具什麼,她沒有寫下去。

當晚,我回到老屋,坐到堂屋裡,把那本祖母的冊子又翻了出來。這次我點了一盞檯燈,從第一頁逐字逐字地讀。前面幾頁都是些家常事,翻到靠後的位置時,我看到了那段我看過一次卻刻意沒有細想的文字:

“清明那天,夢見他回來了。他還是年輕時候的模樣,穿著那件藍布衫子,站在芭蕉底下,對我說:人間的日子夠久了,該歸我了。我知道那棵芭蕉是誰種下的。他種給她。她沒走。或者是他種下芭蕉等她,他不在了,她也走不出來。這兩者,我到死都沒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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