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芭蕉精（二）
我在窗邊坐了很久。芭蕉樹一首安安靜靜的。我幾乎要覺得自己是多心了，打算關上窗子睡覺。就是這個時候，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是一段歌。
調子很軟，很糯，像桂東南山歌的底子——那種慢悠悠的，彎彎繞繞的唱法，拖長了尾音，像一條絲線在空氣裡輕輕繞圈。可是歌詞我聽不清。也可能那根本不是我們村裡的山歌調。它從院角的方向傳來，貼著芭蕉樹那一團陰影，低低地飄進我的耳朵。那聲音不大，像近在耳畔的絮語，又像隔了很遠很遠的年代。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月光下，那棵芭蕉樹的葉片在微微擺動，像一雙手臂在張開，又收攏。我盯著樹冠最密的那團黑影，盯了很久很久，然後，我看見了白色的東西。
是一隻手。一隻從葉叢裡伸出來的手，先露出了指尖，然後是手指、手掌、手腕，慢慢地從芭蕉葉的疊縫中伸出來。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藍的熒光。那隻手伸到半空中，輕輕抓了一下空氣，像是想抓住什麼，又縮回去了。
我在窗邊目瞪口呆，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我死死盯著樹冠看了幾秒，緊接著，整棵芭蕉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人打了一個寒噤，從根到梢都哆嗦起來。葉片嘩啦啦地響成一片，樹根處的泥土發出輕微的拱動聲——像什麼東西在地下翻身。
然後，從樹冠最深處，那一團我看了許久的黑影裡，一個人形慢慢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老式的白色裙褂，樣式像是民國戲曲舞臺上的行頭，又像舊喪服。裙褂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衣襬的布褶裡還蓄著一汪水——可她在走路時，腳下並沒有水痕。她赤著腳，腳趾白得透明，指甲很長，微微蜷曲，像芭蕉葉卷卷的邊沿。她的頭髮又長又密，從兩側垂下來，遮去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下巴尖細蒼白，嘴唇的顏色淡到幾乎看不出血色。
她一步一步從樹影裡走出來，走到月光底下。芭蕉樹像門簾一樣向兩邊分開，又在她身後合攏。她在院子裡站定了，然後抬起頭。
我透過那道發縫，看見了她半張臉。眉眼細長，鼻樑挺首——是一張秀氣好看的臉，卻讓人毛骨悚然。因為她的眼睛是漆黑的，整個眼窩漆黑一片，沒有一絲眼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那黑，和夜色還不一樣。夜色再深，總還有一絲光亮可以分辨，可她眼窩裡的黑，是完全的、徹底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空寂。
她定定地望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叫我的名字。她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在她的口型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猛地抓住窗框，“砰”的一聲把窗戶撞上了。我後退兩步，撞翻了椅子，坐到地上。心臟像擂鼓一樣在胸腔裡砸，耳朵裡嗡嗡響成一片。我蜷縮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過了很久很久，我才敢站起來。我手抖著拉開一線窗簾，透過那一絲縫隙朝外看去。院子裡空空蕩蕩的。月光灑滿地面，那棵芭蕉樹安安靜靜地立著，葉片垂著，像一把沒有撐開的舊傘。樹下空無一人，連風都停止了。
可我感覺到背上還有一道目光，黏黏的，涼涼的，像溼衣服貼著皮膚一樣裹著我。她還在那裡，只是我再也看不見她了。
那一夜，我沒有關燈。我把祖母那本冊子放在枕頭底下，朝牆躺著。窗外偶爾傳來樹葉的沙沙聲，每一次我都覺得自己要被什麼東西從床上拖下去。我一首沒有睡著。
天亮以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鎮上的檔案室，翻查白水鎮的老戶籍資料。
鎮政府那間檔案室有些年頭了，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滿發黃的檔案袋，灰塵厚得像冬天的雪。看檔案的老大爺推了推老花鏡，問我找什麼年代的。我說，找民國年間的。他指了指最裡面那兩排架子：“那個箱子自己翻，小心紙爛。”
我翻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在一堆落滿灰的紙片裡找到了老屋的舊登記卡。紙頁黃脆，邊角捲曲，上面的字是毛筆寫的。那頁紙上赫然寫著：戶主樑文禮，職業：裁縫。家庭成員一欄是空的。配偶欄也是空的。房子地址正是我祖母老屋的門牌號。
我在那頁紙上看了很久。“梁文禮。”那個裁縫。他種下那棵芭蕉樹，種在最靠近牆角的位置，然後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我又翻了幾頁，在一個角落翻到一張舊戶籍副頁，上面寫著“秀蘭，女，從事紡織。桂東南白水鎮人。”備註欄裡只有兩個字：“歿年”。後面的年份模糊了，但隱約能看清一個模糊的筆畫。她死的時候，還很年輕。
我把那幾頁紙拍照存好，走出檔案室時正午太陽辣得晃眼。我站在鎮政府門口，愣了很久，腦子裡把線索一條一條串起來：梁裁縫種了芭蕉，說等秀蘭回來。芭蕉樹守了幾十年的空院子。祖母嫁過來後不肯砍樹，只是留下一包鐵釘。院牆根下，埋過一具“不知名”的東西。
我把那枚銀簪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掌心。簪子冰冰涼涼，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當天下午，我去了鎮上的集市，找賣肉的老漢買了一瓶黑狗血。那老漢是個乾瘦老頭，刀法利索，聽我說要黑狗血時，抬眼看了我一眼，也沒多問，從攤底下摸出一個洗乾淨了的空酒瓶，轉身在攤位後面灌了大半瓶深紅色的液體，用塑膠膜和橡皮筋封好口，遞給我。
“要做什麼用，我不問。”他說，“就有一句，使這東西的人，心裡要正。心不正，血就不靈。”
我捏著那瓶黑狗血，嗓子發乾。他說完那句話就低頭忙自己的生意去了，沒有再理我。我攥著瓶子往回走，那個念頭在我心裡反反覆覆地漲落：要不要動手砍樹。
回到老屋後，我把那瓶黑狗血放在樟木箱裡，和那包鐵釘放在一起，像誠實地給自己的恐懼騰出了一個位置。今夜我大概不會去動那棵樹，可我必須知道，如果我最終想要一個了結，有什麼能夠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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