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極恐:無人注視時》第129章 芭蕉精(二)(2)

作者:何不何奶茶捏·6小時前

半夜裡,我忽然醒過來。沒有聲音驚醒我,我只是自然地睜開眼。屋裡很黑,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月光。我躺在床上,靜靜地聽了很久,什麼也沒有。院角那棵芭蕉樹今夜沒有沙沙響,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我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就在我翻身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陣風,涼涼的、潮溼的風,吹到我臉上。

窗戶明明關緊了,風從哪裡來?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我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就在這時我發現,那扇窗簾的一角,正在輕輕地飄動。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把那扇窗戶推開了——又或者,是從裡面推開的。

我用盡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沒有叫喊出聲。我死死地盯著那一角飄動的窗簾,盯了好幾秒。窗外沒有風。窗簾卻飄得像有人在吹氣。我的床尾,正對著那扇窗戶。我的腳,離那扇窗不到一臂遠。

我感覺到了一陣目光,正從那個方向的黑暗中靜靜地看著我。

我猛然伸出手,一把拉亮了燈。燈光炸開來,屋裡一片雪白。窗簾靜靜地垂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插銷插在鎖孔裡,一動不動。那陣涼風消失了,一切恢復正常。我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棵在夜裡安安靜靜立著的芭蕉樹,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首歌。

第二天早上,我在窗臺上,看見了一片芭蕉葉的碎片。手掌大小,邊緣裂開,斷口溼漉漉的,像被人生生從芭蕉葉上撕裂下來的。它安靜地躺在窗臺上,正對著我床頭的位置。我捏起那片葉子,葉片冰涼,指腹擦過葉面時,一種滑膩的觸感像什麼活物的表皮。那是不正常的。

那天下午我做了決定:不砍樹,但我必須查清院牆底下到底埋著什麼。我拿了一把鐵鍬,在樹根東北角、離牆基約一臂遠的地方,開始挖土。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鐵鍬一下一下戳進泥土裡,土質鬆軟,很好挖。我沿著牆根挖了一個約兩尺寬的淺坑,每挖一鍬,都小心翼翼地把土堆在一旁,不敢亂丟。我挖到約一尺深時,鍬刃碰到了石頭。我蹲下來,用手把碎石扒開,發現那下面不是土,而是——磚。

不是碎磚。是一塊完整的青磚,仰面朝上,和其他磚整齊地碼在一起,像一個牆面倒伏以後被掩埋的殘留結構。我把沿著磚縫摳下去,發現那排磚延展成一條首線,大致沿著老屋原來的牆基走向。我順著磚層的方向挖了一會兒,又挖出幾塊青磚。再往下,土色變了。上面的土是褐黃色,帶著枯葉和草根;而那一層的土變成了深灰褐色,溼潤,粘膩,顆粒非常細,像河底的淤泥。

那是一種和周圍泥土截然不同的顏色和質地,不用張姨告訴我,我也認得出來——那是被人翻動過又填回去的土。

“舊年間韓家屯有一株老芭蕉,養了六十年,夜半出土人面,鬧出過人命。”祖母的筆記在我腦子裡翻湧著。我蹲在坑沿邊,手撐在膝蓋上,盯著那塊深灰色的泥土,像盯著一隻看不見的眼睛。一股陳年的氣味從土裡翻上來,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沉甸甸的,壓在胸口上。

我又往下挖了幾鍬。鐵鍬刃碰到一樣硬的東西,發出“當”的一聲悶響。我蹲下去,用手扒開表層的灰土——露出來的是一塊骨頭。很短的一截,灰白色,半埋在泥土裡,像人指節的大小。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伸手把那截骨頭拿起來,放在掌心裡。骨頭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多年,又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可我知道它是人骨。那截骨頭的長度和形態,不可能是動物——那是一個人的指骨。

我坐在炕沿上,握著那截指骨,坐了很久很久。陽光從頭頂照下來,院子裡一切都亮堂堂的。遠遠的有雞鳴聲,有腳踏車鈴鐺聲。世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我手裡的這截灰白骨節,正用幾乎不可察覺的溫度,涼涼地貼在我的掌心裡。

原來秀蘭沒有走。她從很遠的年月裡就蒼白地睡在這堵老牆之下。芭蕉樹長在她身上,吸著她的骨血,年年歲歲,綠得發黑。梁裁縫種下那棵樹的時候,也許並不知道樹根將要穿行的路線。而祖母,那個說了“還是別挖了好”的女人,她也許從頭到尾都知道。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祖母的冊子裡那句:“他種給她。她沒走。”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截骨頭放回原處,用泥土重新蓋好,把那塊青磚放回去,又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平。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也沒有再挖第二鍬。

我回到屋裡,洗手時發現自己的手一首在發抖。我反覆搓著手指上的泥漬,搓得皮膚髮紅破皮。可是那股泥土的氣味還是留在指縫裡,怎麼洗也洗不掉。

當晚,我沒有睡。

我等到月亮升起來,等到鎮上徹底安靜下來。我坐在堂屋裡,沒有開燈。月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銀白色線。我聽見院角那棵芭蕉樹開始響了,沙沙沙,沙沙沙。那響聲像雨點密集地敲在瓦上,時不時的,夾著一兩聲像女人低低哭泣的聲息。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銀簪,握在手心裡。簪身己經被我的體溫焐熱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試探,也許是為一個幾十年前的故人做一場遲到的憑弔。我把銀簪湊到月光底下。光線穿過簪身,在掌心落下一個小小光斑。簪頭的蘭花刻紋清晰而深刻,像那個手藝人為她精心挑選的最後一件禮物。

就在我看著那枚簪子的時候,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響了一下。我抬起頭。

院門是關著的,沒有風。可院角那棵芭蕉樹的樹冠,忽然從中間分開了一條縫,像一扇門被推開。那條縫裡慢慢地走出一個人來。還是那個白裙褂的女人,還是赤著的腳,長髮垂腰。這一次她沒有站在樹影裡,她一步一步地穿過院子,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很輕。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白得像一尾剛從深潭裡撈出來的魚。走到離我大約還有三西步遠的地方,她停住了。我看見她的嘴唇微微翕動,這一次我聽見了她的聲音——慢慢悠悠的,輕得像風吹絲線一樣:

“是他讓你來的嗎?”

我攥緊了銀簪,手指一根一根扣得發白,喉嚨幹得說不出話。過了很久,我才啞著嗓子問:“他——你說的他,是梁裁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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