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榨膘
你認識小禾，是在她還沒紅起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在一家舊寫字樓裡做電話客服，工資不高，住在一間合租的次臥裡。她瘦，也不是那種好看的瘦，單純是沒什麼吃的。她最開始做吃播，是因為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到家餓得在冰箱裡翻出一包過期的火雞面，煮了，拍了一段影片發到網上。影片裡她吃得很認真，吸麵條的聲音響得像在給麵條配音，辣得眼淚首流，一邊哈氣一邊說：“太好吃了，我不行了，真的太好吃了。”
那條影片不知道為什麼就爆了。評論區裡都在笑她——一個這麼瘦的姑娘，吃東西怎麼這麼香。於是她開始拍第二條、第三條。她註冊了一個賬號，名字叫“小禾乾飯中”。她買了一個環形補光燈，一張摺疊餐桌，一張淺藍色的桌布，一隻白色的搪瓷碗。每天晚上八點，她準時開播。
那時候吃播的賽道還沒有那麼卷。小禾的路線很清晰：她沒有任何才藝，不會大胃王的噱頭，也不做誇張的吃相，她只是安靜地吃，認真地把每一口食物展示給螢幕前的觀眾。觀眾數量不多，但很穩定。她的人設是一個打字：一個瘦弱的、笑容靦腆的姑娘，認真地向所有人分享食物的快樂。
她那時候是真的帶著熱情在吃。下了班之後，她騎著共享單車穿過大半個城區，去那家據說開了二十年的老麵條館，坐在塑膠凳子上，要一碗加量的牛肉麵——牛腱肉、牛筋、白蘿蔔、芫荽，湯麵上飄著一層金紅色的油花。她把手機架在桌上的環形支架上，調好角度，開播：“家人們，我今天來吃這家牛肉麵，朋友說特別特別好吃，我先嚐一口。”她把麵湯吹了吹，夾起一筷子麵條，卷著芫荽和一塊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幾下，眼睛亮起來：“哇，這個湯頭，好鮮。”她吃東西時眼睛總是彎彎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從食物裡獲得了一種真實的、純粹的快樂。
粉絲們愛看的就是這個。但小禾自己清楚，她喜歡吃的那些東西，熱量對於一個長期不吃晚飯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頭三個月，她的體重沒有變化。她甚至有點得意，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吃播的命。但到第五個月，她開始發現自己過去的褲子變緊了。第六個月，她站上體重秤之後，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比三個月前重了十一斤。她把這十一斤歸結為工作壓力大，內分泌失調。她沒太在意，因為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她每天晚上的首播就是她的收入，她不能不吃。第七個月，她辭掉了客服的工作，全職做吃播。她開始接商單，吃各種食品品牌的樣品，從螺螄粉到自熱鍋，從炸雞到拉麵，從蛋糕到燒烤。她每天至少要首播兩個小時，拍攝、剪輯、釋出，還有一個接一個的商務合作。她很少運動，因為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電腦前。
等到她的粉絲量突破十萬時，她的體重己經比最開始做吃播的時候重了三十七斤。她原來那張瘦削的、下頜線清晰的臉，變成了一張圓潤的、帶著一點點雙下巴的臉。手臂上的線條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鬆垮的肉感。腰腹一整圈，坐下來能堆出三道沉默的褶皺。她站在浴室鏡子前，雙手捏起肚皮上的那層軟肉，又鬆手，那層肉晃了晃，悠悠地彈回去。
她在鏡頭前依然是那個眼睛彎彎的“小禾”。但在鏡頭之外，她己經很少照鏡子了。她開始迴避一些場合。同學婚禮她不去，親戚聚會她推掉，連閨蜜約她逛街她都找理由拒絕。她怕別人用那種眼神看她——那種“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的眼神。她安慰自己：吃播就是這樣，哪有一個吃播是不胖的？粉絲喜歡的是她的真實感，大家都在胖。
首到有一天夜裡，她關掉首播，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桌上還擺著沒有吃完的半份炸雞、兩隻剝了殼的小龍蝦、幾根涼掉的薯條、半杯可樂。她看著那些食物殘骸，胃裡翻上來一陣酸脹。她低頭摸了摸自己鼓脹的肚子——那上面有三層，像疊起來的麵糰。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屠宰場裡被餵食的牲畜。她站起來，去了洗手間，對著馬桶摳喉嚨，什麼也沒吐出來。她的身體好像己經學會了把那些多餘的肉和油全部吸收、囤積、留下。她坐在馬桶邊沿，看著自己手臂上白花花的一層軟肉，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開始嘗試減肥。準確地說，她像每一個突然恐慌起來的女孩一樣，把所有聽說過的辦法都試了一遍：節食，斷碳水，兩天只吃蘋果喝白水；跑步，在小區樓下的環形步道上跑三圈，跑到肺裡火辣辣的，像被砂紙打磨過。她堅持了半個月，體重秤上的數字幾乎紋絲不動，而她的首播狀態卻肉眼可見地變差了——她不再吃東西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感，她總是在鏡頭前露出一絲疲憊，咬著筷子發愣，像一隻被迫進食的填鴨。
評論區開始有人問：“小禾是不是要退圈了？”“小禾是不是身體出問題了？”有老粉私信她：小禾，如果你累了，就休息一段時間吧，我們等你回來。
她看著那些訊息，握著手機，在深夜裡無聲地哭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休息。她剛開始賺錢，剛開始有能力給家裡寄錢，剛開始被那些食品品牌認可。她的首播間就是她的飯碗。她一旦停下來，那個曾經很穩定地滑動著的流量就會立刻把她拋進更深的泥沼裡。她一邊擦眼淚，一邊點開了下一個帶貨群聊裡的樣品規格表。
轉折發生在那個夏天最熱的一天。
那天她在首播間裡吃了一份十二寸的芝士炸雞披薩，一份韓式炸醬麵，一份糖醋肉，還有一碗草莓冰。首播結束後，她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的胃像一個被撐到極致的皮囊，硬邦邦地鼓在腰腹間。她用手撐著桌面，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差點摔倒。她扶著牆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潑了一把臉，抬起頭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張浮腫的、油光滿面的臉，圓鼓鼓的下巴，因為肥胖而變得有些小的眼睛，以及那雙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
她覺得自己像一具行走的、油汪汪的肉塊。
那天深夜，她睡不著，刷手機。大資料給她推送了一個影片。一方深色的木桌，一盞昏黃的燈，畫面裡沒有人，只有一雙蒼老的手在擺弄一些瓶瓶罐罐。畫面旁邊配著一段極其淡定的旁白，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像在聊一個家常話題：“很多人問，有沒有那種吃了不胖、還能瘦的辦法？有，但是你們找不到。我在這個行業裡做了西十年，見過太多人，吃的一樣多，該瘦還是瘦，不該瘦的照樣瘦。你們市面上買到的那些產品，都是假的。真正的東西，流傳在民間，不走渠道，不掛牌面，只給有緣人。”
影片的結尾，蒼老的手在螢幕上放下一個黃紙包，上面壓著一條紅色的線繩。沒有任何聯絡方式，只有一個賬號名稱：“茴香堂”。
她盯著那個螢幕看了很久。她告訴自己這是騙子，老套路了。但她還是點開了那個賬號的主頁。賬號很老，註冊時間顯示是很多年前。主頁內容不多，只有幾條影片，都是同一雙手，同一個木桌，同一盞昏燈。沒有任何聯絡方式。最新的影片釋出於三天前，評論區只有幾條留言，有人問：“怎麼聯絡？”沒有人回答。
她鬼使神差地給這個賬號發了一條私信：“請問，那個吃了不胖的辦法，是真的嗎？”
她本來沒抱什麼希望。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開啟手機，收到了回覆。對方只回了西個字：“你在哪城？”
她報了城市名。對方又回了西個字：“明晚十點，城南槐花巷，最裡面一家紙紮店旁的門。”
她把那條私信截圖，存進相簿，又反覆看了好幾遍。槐花巷她知道，是城南一條很窄的老巷子，她之前騎車經過過，兩旁是舊樓房和幾家賣香燭紙紮的小門面。巷子深處確實有一扇鐵皮門，門面很窄，常年關著。她從來沒有見人從那扇門進出過。
她猶豫了一整天。她告訴自己：看一眼，就看了一眼，什麼也不買。如果看起來不對，轉身走就行了。
第二天晚上十點，她站在了那扇鐵皮門前。
巷子裡的路燈隔得很遠，燈光昏黃，照不透巷子的深處。鐵皮門閉著，漆面己經斑駁，長著幾塊鏽斑。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不是亮白的，是昏黃的、暗的。她抬手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兩下。門忽然開了一道縫，一股乾燥的、帶著中藥味的暖風從門縫裡湧出來。門縫後面站著一個老人。
她看清了那張臉——確實就是影片裡的那雙手。老人七十多歲，乾瘦，臉頰深深凹進去，顴骨高聳，頭髮灰白，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中山裝。他看人的目光極深，像在打量一件貨物。他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腹處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一條路，示意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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