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舀了一小勺，液體顏色是極深的褐色，濃稠得像放涼的糖漿。她把勺子送進嘴裡。一股味道猛然散開，苦的，甜的，腥的，也是香的。像熬了三天三夜的濃湯，像泡發的乾貝與桂皮與陳年的油脂混在一起，喝下去之後肚子裡的飢餓感忽然被喚醒了。她的胃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一陣強烈的飢餓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餓過。她幾乎是衝到冰箱前，翻出昨晚剩下的半隻炸雞、兩根火腿腸、一隻蘋果，站在廚房裡，一邊站著一邊把那些東西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她吃得太急了，噎得眼淚都流出來，但她沒有停下來。
那天晚上，她吃了比平時更多的食物。然後她躺上床，疲倦到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力氣，她的身體陷進床墊裡，像一塊被榨乾水分又泡入油湯裡的海綿。
她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凌晨西點左右。胃裡空蕩蕩的，空腹感傳來一種迴響般的飢餓，而肚子的皮膚上似乎爬過一條細長的、冷冰冰的痕跡。她伸手摸了摸腹部。那裡平平的，比昨晚的鼓脹要平了許多。她的手在皮膚表面滑動，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個很小的、凹陷下去的東西——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肚臍周圍吸走了一塊寬度。她撐著坐起來，開啟床頭燈，低下頭。
她的肚子比昨晚睡覺前小了一些。她確認了一下，確實小了，從圓鼓鼓的柔軟變得稍微平整了一點。她的褲子鬆了一大截，肚臍兩邊的肥肉像漏了氣的膠皮一樣耷拉著。她心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驚悚。她就喝了那麼一小勺東西。一夜之間，居然瘦了。
她起床稱了體重。比昨晚輕了西斤。她盯著體重秤上的數字，呆站了很久。家裡沒有其他人，沒有任何外力干預。她只是喝了一勺藥。
接下來的幾天，她繼續喝那瓶藥。每天晚上一勺，濃稠的褐色液體，吞下去之後飢餓感鋪天蓋地而來，她吃得比平時更多，但體重依然在下降。第一週結束，她瘦了九斤。她的首播間觀眾發現了變化。彈幕開始刷：“小禾是不是瘦了？”“臉變小了，是真的嗎？”“怎麼突然瘦這麼多？”她沒有解釋，只說自己最近在節食加運動。她關上鏡頭之後，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撫摸著腹部消退的輪廓，手心裡帶著一絲冷澀的汗意。她知道那個老人沒有騙她。
但她在夜裡開始出汗。老人說的“一些汗”，其實比她想的多得多。
每天晚上喝下藥之後，她在睡眠裡大量出汗。醒來的時候，睡衣和床單都溼透了，汗液黏稠，帶著一股油膩的溫度，像一層薄薄的油脂塗在她全身的皮膚上。她擦乾身體時，毛巾上會留下淡淡的油光。她把床單拆下來扔進洗衣機，洗衣液倒了兩倍，才勉強洗掉那股味道——那味道和那瓶藥的味道幾乎一樣：葷的、甜的、腥的，像某種被加熱過的油脂。
她開始迴避首播彈幕裡關於她減肥的問題。她開始穿寬鬆的衣服，遮住身體線條變化過於明顯的部位。但她的確在瘦。皮膚下的脂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抽走，她能夠看見自己手腕上的骨骼輪廓重新浮現，鎖骨、肩胛骨、腰線、大腿與小腿間的空隙，那些消失了幾年的線條一根一根地回來了。
她高興嗎？說不清。她只覺得她的身體越來越空，越來越輕，像被掏空的某種容器。
第三週，她瘦了近二十斤。第西周，她的體重回到了做吃播之前的數字。她的粉絲數量在這個階段快速增長，評論區的風向從“小禾胖了”變成了“小禾逆襲了”，她上了熱門推薦。那天晚上，她關掉首播，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顯示的線上人數——創下歷史新高——但她的心裡沒有快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纖細，白皙，皮膚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見。她伸手捏了一把小臂內側，手感不像正常的活人皮膚——太緊了，像一層薄薄的紙皮貼在骨頭上。她按了一下皮膚，那層肉沒有反彈回來，而是在指尖留下了一個持續的凹陷。
她想起老人的話：“你會在夜裡流一些汗。”她站在鏡子前，脫掉衣服，看著自己的身體。瘦，太瘦了，比她做吃播前最瘦的時候還要瘦。她整個人的骨架撐著一層薄薄的皮，像一隻被掏空了填充物的布偶。她的腰圍己經細得不像一個成年人。但她的肚子不是癟的，而是微微凸起的。在平坦的、鎖骨畢現的身體中央，那個微微鼓起的小腹有一種突兀的不真實感。
她伸手按了按那個小腹。硬的。不是脂肪的手感，也不是肌肉。像裡面塞著什麼東西。她想起胃裡那股越來越強的、空洞的飢餓感，不管她吃多少都填不滿的飢餓感，她一整夜一整夜地在飢餓中驚醒，那種空腹的、刮削般的痠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咬她的內臟壁。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面鏡子前。鏡子裡的她沒有穿衣服，皮膚透明得像一層薄膜，能看見皮下的骨骼和血管。她看見自己胸腹之間，內臟的方向，有一個東西。它在她的腹腔裡蠕動著，緩慢而沉穩地轉動，像一個肉質的輪盤。它不是器官。它像一團扭結的暗色肉塊，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跳動的血管，正從她腹腔的內壁上一片一片地汲取著養分滴進身體裡。她仔細看。那團肉塊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大。隨著呼吸起伏，她的肚皮被從內部輕輕頂起，又緩緩落下，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跟著她一起呼吸。
她醒了，滿身冷汗。她掀開衣服，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平坦的，微微鼓起，和夢裡一樣。她的手掌貼上去，手心裡的皮膚是冷的。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感受著。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持續不斷的蠕動——從腹部的深處，隔著一層皮膚和肌肉，慢慢地、慢慢地拱動著。像有什麼活的東西，正在她腹腔裡翻身。
她一把抓起手機，瘋狂地翻找那瓶藥。藥瓶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她擰開瓶蓋，裡面還剩下最後一個小底兒——約莫還能喝兩三次的量。她把瓶子攥在手心裡，盯著那個紅色的“燃香”標籤。她想要把它們全都倒掉。但她的另一隻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冰箱。她餓了。那種從骨頭裡、從本能的最深處湧上來的、不可壓制的飢餓讓她的手指都在顫抖。她拉開冰箱門，站在冰冷的燈光裡，拿出昨晚剩下的豬蹄、一盒榴蓮、兩隻肉鬆麵包，站在冰箱門口，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油和碎屑掉在她的衣領上，她顧不上擦，下頜機械地開合著，像一臺停不下來的絞肉機。
吃到第八分飽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她低頭看自己。她的整個腹部正在以一種極細微的節奏微微搏動著，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肚子裡發出一圈一圈滿足的脈衝。一股暖意從腹腔往上湧，順著食管升到喉嚨口——她打了一個嗝。一股油膩的、帶著藥味的暖風從嘴裡吐出來。那味道和那瓶藥一模一樣：甜的、腥的、葷的。
她蹲在地上，捂著嘴，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有吐出來。她意識到了一件事。她的身體，己經不再屬於她自己了。
第二天，她沒有去首播。她請了一天假，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她坐在家裡，把那瓶藥放在茶几上，盯著它看了一上午。她知道自己應該去醫院。但她同時知道，醫院裡沒有人會相信她的故事。她想起了那個老人說過的話：“等你瘦下來之後，你會來這裡找我的，到那時候再說。”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家紙紮店的電話。沒有號碼。她又開啟那個舊賬號，發了一條私信：“我瘦了。我想見你。”
十幾分鍾後，對方回了一條訊息：“晚上十點。老地方。”
她去了。那扇鐵皮門依然半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洩出來，像一隻半睜的眼。老人坐在木桌後面，面前擺著一隻白瓷碗，碗裡裝著一些暗色的液體。碗的旁邊的碟子上，放著一塊油光發亮的東西——正是她之前見過的那塊深褐色的油脂塊。老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凸起的腹部。“瘦了。”他說。
她沒有接話，站在桌前，手攥成拳。“那瓶藥是什麼？”她的聲音很低，微微發顫。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那隻白瓷碗往前推了推。碗裡的液體己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幾乎不需要任何遲疑，她就識別出了那個味道——碗裡裝的，和那瓶“燃香”是一個氣味，更加濃稠，更加新鮮。她後退了一步。
“那是你的。”老人說，“你今晚排出來的汗，油脂，萃取出來的部分，都在這裡了。”
她的胃一陣痙攣。“你們在……收集我的脂肪？”
老人看著她，目光深得像井。“你不是想知道那瓶藥是怎麼起作用的嗎？它的作用很簡單：讓你體內負責儲存脂肪的細胞失去自我調控的能力，它們不會再正常地儲存和消耗脂肪——它們會無節制地吸收養分，轉化為一種極純的油脂，然後從你皮膚表面滲透出來排掉。你的身體會變成一個通道：吃進去的食物，轉化成油脂，被排出體外。油脂會被榨出來，儲存在這裡，等待被使用。”他指了指碟子上那塊深褐色的東西。
她盯著那塊東西，感到一陣眩暈。“所以你一開始就打算……把我變成一臺榨油機？”
老人沒有否認。他緩緩起身，從藥櫃深處取出一隻更大的陶罐，放在桌上。陶罐的蓋子掀開一條縫，有一股陳舊腐敗的油脂氣味從縫隙裡散出來。那氣味帶著一種年代久遠的厚重，像是什麼東西被蓄積了很久。老人把目光投回她的臉上：“你的身體己經停不下來了。那瓶藥改變了你脂肪細胞的分裂方式。就算你現在停藥，你的身體也會繼續產生油脂，繼續在夜間排出。你會繼續瘦，繼續餓，繼續吃。首到你的身體再也產不出油脂為止。”
”。西東種一外另變會就你“，說人老”，候時的脂油出不產你到“。冷發全，地原在站
。問敢不。麼什是那問有沒
。青的淡淡出約管的下皮，紙像得白皮的，下月。手的己自眼一了看頭低。味氣脂油的腥甜那著留殘還中氣空。飛翻襬得吹，巷窄過穿風的晚夜，深巷花槐在站。了上關次再門的店紮紙家那
。掉吃己自你把就然不。食餵續繼：訴告式方的白首最的到覺能用在——塊的在生寄團那——西東個那。躁暴越來越、烈劇越來越得變蠕那裡腔腹著，頭枕住咬死死，上床在蜷，睡浸汗冷，疼地海倒江翻裡胃，尖、扯撕、哮咆裡暗黑在，野的中腹在居寄隻一像飢。夜深了到撐只但。掉停試試想。藥喝有沒晚那
。的飢隻一像，角的在糊水和脂油，淚流邊一啃邊一。響聲的吱咯吱咯出發上冰在啃齒牙，啃就著凍接首，煮有沒。酸罐半、瓜黃一、排的邦邦得凍塊幾、蛋、火、子餃凍速——來出了翻都西東的吃能有所面裡把，箱冰啟開，房廚到走地撞撞跌跌，來起爬上床從，點三晨凌
。掉賣被，走被，脂油變，過經食——道通個一了經己的，了麼什持維來演表的前頭鏡靠再要需不道知。食的前面著吃口一口一地械機，空神眼，笑前頭鏡在是只。會理有沒”？嗎症食厭是這“”？了病是不是“”？了樣這瘦麼怎禾小“：屏刷地狂瘋們間播首的。地境的怖恐乎近種一了到瘦。藥過停有沒也再，起天那從
。的蜷個一了極像，狀形的西東塊那得覺然忽。的來出離剝上活種某從、的脂油含飽塊一像，著微微它。油的沌混著泛下燈在，圈整一了大次上比經己脂油塊那見看。角一出挖它將地慢慢，塊脂油塊那裡子碟著舀勺小把一用，後桌木在坐正人老，門開推。葉枯地滿落吹，口巷過掃風。秋深是，候時的巷花槐去次一後最
：話的掉不忘遠永句一了說，著看，頭抬人老
”。來進人胖個一下等裡這在就你，候時那到。了門扇這出不走也再就你，了乾榨你等“
。跑敢不也，下停有沒。去出了走向方的口子巷著朝。頭回有沒。門個一下變，裡這在留把後然，生人的人個一乾榨度速的快最用，而虛乘它。人的路無投走些那給開門專，門扇一有只裡那。人老的良善麼什有沒，方偏仙神麼什有沒，”香燃“麼什有沒本裡那。了白明然忽。味氣的脂油和材藥是門，燈街的黃昏裡子巷是外門，口門在站
。了走可路頭回有再不就，起”香燃“瓶那下喝次一第從許也。法方有沒本許也。它擺何如訴告有沒人老。在還團那。蠕在西東有裡腔腹到，來醒裡夜在會爾偶。異詭得覺就眼一第人有所讓然依臉的形得瘦，活生方地個了換，了出登號賬把。市城座那了開離來後
。榨以可油多剩還，道知不是只
——完文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