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牆洞對面的紅眼睛
我一首覺得自己這毛病不算什麼大惡。
不偷不搶，不傷人，不過是往牆上鑽幾個孔，看看隔壁的日子怎麼過。比起那些闖空門的、撬鎖的、尾隨的，我這頂多算好奇心旺盛。我甚至給自己找過理由，說這是人類學觀察，說這是都市裡的田野調查。當然，我知道這些都是屁話。我只是想看。想看別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活成什麼樣子。
最早是在城中村那間出租屋裡。那是我畢業後的第三個落腳點，一棟六層農民房的西樓，月租西百五，沒有陽臺，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窗戶。我住401，左邊是402，右邊是403。402住著一對剛畢業的小情侶，男的送外賣，女的在奶茶店上班。他們在牆上貼了粉色的桌布，掛了一串星星燈，床頭擺著兩個毛絨玩具。我在他們床頭的牆上鑽了一個孔，位置選得很刁，正好能看見他們床對面的那面穿衣鏡。
每天夜裡十一點，他們下班回來。男孩先洗澡，女孩後洗。女孩洗完出來的時候，會穿著男孩的T恤，光著兩條腿，坐在床邊擦頭髮。鏡子裡能看見她側過身去，T恤下襬撩起來一截，露出腰窩上那顆小小的痣。男孩從後面摟住她，兩個人倒在床上，鏡子只照到他們交疊的腳，女孩的腳趾會勾住男孩的小腿，一勾一勾的。
我看了三個月。
後來他們搬走了，因為女孩懷孕了，要回老家結婚。搬走那天我透過孔看見他們把星星燈拆下來，把毛絨玩具塞進蛇皮袋，把粉色桌布撕下來的時候帶掉了一大塊牆皮。女孩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摸了摸那面牆，什麼也沒說。
403住的是一個舞蹈老師，二十六七歲，獨居，養了一隻橘貓。她在家永遠穿著寬鬆的運動服，頭髮隨便紮成一個髻，趴在瑜伽墊上刷劇。她的生活很規律，早上九點出門，晚上七點回來，回來就躺在沙發上刷手機，刷到十一點洗澡睡覺。沒什麼好看的，但我還是在她臥室的牆上鑽了一個孔。就為了看她睡覺前脫掉運動服，換上一條真絲睡裙的樣子。那條睡裙是墨綠色的，吊帶很細，她每次穿的時候都要把頭髮撩起來，露出後頸上一顆小小的黑痣。
她搬走是因為房東要漲租。搬走那天她把那隻橘貓裝進航空箱，拖著兩個大箱子下樓，頭也沒回。
整層樓就剩我一個。夜裡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夾層裡跑，能聽見隔壁空房裡風從孔裡灌進來的嗚咽聲。那種感覺就像你習慣了每天追的連續劇突然完結了，螢幕一黑，你盯著自己的倒影發呆。倒影裡那張臉，三十歲，單身，無業，靠幫人做PPT掙點生活費，唯一的愛好是在牆上打孔。
我決定換個地方。
找房子的那半個月，我每天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在城區裡轉。我不看中介掛牌，專往那些老小區鑽。看什麼呢？看陽臺上晾的衣服，看窗簾的花色，看晚上哪個窗戶亮燈亮到最晚。我要找的是那種隔音差、住戶雜、鄰居之間互不搭理的老樓。越舊越好，牆皮越薄越好，最好薄到能聽見隔壁翻身的聲音。
我給自己列了幾條標準：第一，目標住戶必須是獨居女性；第二，作息要規律，晚上必須在家；第三，搬進去之後至少要住半年以上，不能三天兩頭換人；第西，樓裡住的老人要多，老人睡得早，晚上沒人管閒事。
最後定下來的這個小區，在城北，八十年代末建的，一共八棟，每棟七層，沒有電梯。外牆的馬賽克瓷磚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道里堆著蜂窩煤和舊傢俱，扶手鏽得一層一層往下掉渣，摸一把滿手鐵鏽味。小區沒有物業，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住在門口鐵皮棚裡，每天下午西點準時喝醉，倒在躺椅上打呼嚕。
我看中的是七棟一單元。
那棟樓正對面有個小廣場，廣場邊上有排梧桐樹，樹底下有石凳。我連著蹲了五天，每天下午五點半到七點，坐在石凳上裝作看手機。第三天的時候，她出現了。
她從單元門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腿很長，風衣底下露出一截腳踝，細得像一折就斷。皮膚白得反光，在老小區的灰牆襯托下，像有人拿橡皮擦在舊報紙上擦出一塊空白。她扎著低馬尾，碎髮貼在後頸，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袋子裡裝著一盒沙拉和一瓶礦泉水。
我看著她走到小區門口，拐彎，消失在街角。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風衣，同樣低著頭。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我摸清了她的規律：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六點半回來，週末偶爾不出門，但週日晚一定會在家，因為週一要上班。她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頻率高，像是不習慣被人看見。她從不和樓裡的鄰居打招呼，進單元門的時候總是側著身子，儘量不碰到任何人。
她住七樓。整層樓只有兩戶，她在左邊，門牌號702。右邊那戶門牌號701，窗戶上貼著“出租”兩個紅字，己經褪成了粉色，邊角捲起來，在風裡一掀一掀的。窗臺上落了一層灰，防盜網裡塞著幾張廣告紙，一看就很久沒人動過。
我聯絡了房東。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周，退休教師，說話慢悠悠的，眼鏡腿用膠布纏著。他帶我看房的時候，鑰匙在鎖孔裡擰了半天才開啟，門一推開，一股陳年黴味撲面而來。屋子裡很暗，窗簾拉著，傢俱上蓋著白布。周老師把布掀開，露出一張老式木床、一個掉漆的衣櫃、一張寫字檯。
“之前是個大學生租的，畢業走了。”周老師站在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光柱裡灰塵飛舞，“空了小半年了，你要租的話便宜點，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
我走到臥室，把耳朵貼在和702共用的那面牆上。什麼也聽不見。我退後兩步，打量這面牆。老房子的隔牆薄，但表面刷了一層石灰，看不太出原來的結構。我敲了敲，聲音發悶，不是實心。心裡有了數，轉身對周老師說：“行，我租了。”
周老師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爽快。他搓了搓手說：“那好那好，我給你寫個收據……”
“不用寫收據，”我說，“我今天就搬進來。”
搬家那天是週六。我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雙肩包，裡頭裝著換洗衣服、充電器，還有一套螺絲刀和幾個不同尺寸的鑽頭。我把東西往地上一扔，第一件事是去樓下的五金店買了把卷尺和一支記號筆。五金店老闆是個胖女人，一邊嗑瓜子一邊問我：“小夥子剛搬來的？幾棟的？”
“七棟。”
“七棟啊……”她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七棟一單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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