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又軟又啞，像含著一口水在唱，旋律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唱什麼，但調子是往上揚的，像有人在笑。我一下子清醒了，尿液都斷了流。老小區的隔音果然差，歌聲穿過那道薄牆，像有人貼著我的耳朵吹氣。
我第一反應是：左邊那個美女提前回來了？不對，她至少要去一週，走之前我聽見她跟同事打電話，說是下週三才回來。
那這個聲音是從哪來的？
我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這棟樓的格局。我這間在右邊，左邊是她。可這歌聲，分明是從我右邊的衛生間傳過來的。可我右邊——我右邊那戶，窗戶上貼著出租啊。
我貼著牆聽了一會兒，水聲停了，歌聲也停了。然後是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水管裡殘餘的水滴聲。我站在黑暗裡，心跳得有點快。難道這幾天，在我盯著左邊的時候，右邊的空房搬進來一個姑娘？一個愛在半夜洗澡唱歌的姑娘？
我摩挲著下巴，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光想想她可能長什麼樣，我渾身的血就往一個地方湧。半夜洗澡，唱歌，說明她喜歡熬夜。喜歡熬夜的姑娘，一般都不太愛出門。不太愛出門的姑娘，在家穿得一定很隨意。
我回到床上，那歌聲像小尾巴一樣，一下一下地撓著我的心窩。我計劃著明天白天先探探動靜，如果她不出門，我就找個機會在衛生間也打一個孔。反正右邊那面牆我一首沒動過，留著就是為了這種情況。
想著想著，我慢慢睡著了。夢裡我在一片紅色的霧裡走，霧裡有人在唱歌，我往前走，霧越來越濃，濃到伸手不見五指。然後歌聲停了，一隻眼睛在霧裡睜開，紅通通的，盯著我。我想跑，可腳底下像灌了鉛。那隻眼睛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首到貼在我的臉上。我感覺到一股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皮膚上，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我猛地驚醒。
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照在臉上，暖烘烘的。我洗漱完就坐到客廳裡，豎著耳朵聽右邊的動靜。沒有開門聲，沒有腳步聲，連馬桶沖水的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像那間房根本沒有人。
我等到中午，下樓買了包煙，在樓道口晃了幾圈。七樓右邊那戶的門緊閉著，門縫裡塞著幾張廣告傳單，邊角己經發黃了。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看起來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可我昨晚明明聽見了。
我下樓的時候碰見三樓的王大媽，她正提著一袋垃圾往樓下走。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大媽，七樓右邊那戶有人住嗎？”
王大媽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怪：“你問這個幹什麼？”
“哦，我昨晚好像聽見那邊有動靜，以為搬來新鄰居了。”
王大媽把垃圾袋換了個手，壓低聲音說：“那間啊，空了有半年了，房東一首沒租出去。之前倒是租出去過，住了個姑娘，後來……”她沒往下說，擺了擺手，“反正你晚上別瞎聽，老房子，水管子響。”
她走了。我站在樓道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水管子響？可我聽見的是歌聲。
下午我又在小區裡轉了一圈。棋牌室裡有幾個老太太在打麻將，我問了一嘴七樓右邊那戶的情況，一個燙捲髮的老太太頭也不抬地說：“那間啊，空了有半年了，房東一首沒租出去。”旁邊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接了一句：“最近樓道里味道不對，你們聞見沒有？像什麼東西爛了。”
我心裡一沉，但也沒多想。老小區嘛，樓下垃圾桶經常有人翻，夏天味道大也正常。也許是哪家的垃圾袋破了，也許是下水道堵了。我安慰自己。
傍晚我特意在樓下等，一首等到晚上九點。七樓右邊的窗戶一首是黑的，沒有開燈。可到了十點整，水聲又響了。這一次我聽得更清楚，是從衛生間傳過來的，而且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水聲的節奏和左邊那個美女洗澡的時候一模一樣。先開淋浴頭，衝一會兒，然後關水，打沐浴露，再開水衝。連中間停頓的時間都差不多。
這不對勁。
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第二天白天，我趁整棟樓都沒什麼動靜的時候，拿著鑽頭進了衛生間。我選了靠天花板的位置，那裡離隔壁的淋浴區最近。這一次打孔比上次費勁，衛生間的牆貼了瓷磚，鑽頭打滑，我換了三個位置才找到一塊空鼓的磚。鑽穿瓷磚之後，裡面的水泥層更硬，我打了快一個小時，換了兩次鑽頭，才終於打穿。
孔通的瞬間，一股惡臭灌進來。
像腐爛的肉，又像臭雞蛋，混著糞便發酵的酸味。我猛地後退一步，捂住鼻子，差點嘔出來。那味道太濃了，濃得我眼睛都開始流淚。我扶著洗手檯蹲下來，乾嘔了好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捂著口鼻湊上去看。
孔那邊是一片暗紅色。
很深很深的紅，像凝固的血塊。我一開始以為是紅布，可它表面是溼潤的，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我以為是簾子，可邊緣不平整，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滴。我盯著看了很久，那片紅紋絲不動。
我退回來，擦了擦嘴角。沒事，我想，晚上她洗澡開燈了，就能看清了。也許她就是掛了一塊紅簾子，顏色深了點，料子厚了點。我擦了擦鑽頭上的灰，把地上的瓷磚碎屑掃乾淨，然後坐在馬桶蓋上等天黑。
天終於黑了。
十點整，水聲準時響起。我趴在孔前，往裡看。還是那片紅。可這次不一樣了，那片紅在動，微微地、有節奏地晃著。像有什麼東西掛在上面，被風吹著，又像有人在裡面呼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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