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那年，我被安排去大青山。山區庫區要進行水源地質評估，專案組需要進駐一個月。那地方剛好在我老家的舊址附近，老槐村早在十幾年前因為修建水庫遷走了。我熟悉那片山區的地形，自然成了嚮導。
進山那天，我坐在越野車的副駕駛上，望著車窗外漸漸變綠的景色，由平坦的土地變成起伏的山麓。越深入，植被越密，空氣越溼。當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大壩出現在視野裡時，我忍不住輕輕地“呀”了一聲。我就這樣回到那片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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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李嚮導的警告
專案組在山裡駐紮了大半個月，工作進展並不順利。山裡的地形比地圖複雜得多，磁羅盤在某些地段會突然偏轉，GPS訊號也斷斷續續。有些地方明明地圖上標著低矮的丘陵，走進去了才發現是深溝絕壁。圖紙上的等高線成了笑話，我們不得不一次次繞路，返工，耗費大量時間。
給我們做嚮導的當地人姓李，五六十歲，皮膚黑瘦，像一根乾柴棍子。他話不多，揹著手走在前面，步子卻極其穩當。他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腰間掛一把柴刀，腳上永遠是一雙解放鞋。他從不多說一句廢話，但眼神很亮，像老鷹，像黑豆。
那次傍晚，我們在營地帳篷外生火做飯，李嚮導蹲在熄火邊烤一支菸。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忽然開口：“你們在這裡幹活，我管不著。但有一條，天黑以後，在帳篷裡聽見有人叫你們的名字，千萬不要答應。”
我們幾個年輕人聽了覺得好笑。劉錚，一個剛畢業的小夥子，性格開朗，嘴上總是掛著笑。他嚼著壓縮餅乾，嬉皮笑臉地追問：“李叔，要是答應了會怎麼樣？”
李嚮導面無表情地說：“會有人接你走。”
“接去哪兒？”另一個同事打趣。
李嚮導沒有接話。他手裡的煙在黑暗中燃燒，紅光微微閃動。過了很久，他才悶聲說了一句：“不要去問去了哪兒。去的人，沒一個回來過。”
空氣安靜了幾秒。劉錚還想開玩笑，被老周用眼神制止了。老周是專案帶隊，五十多歲，經歷豐富，在野外見得多了，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開玩笑的。
李嚮導蹲在角落抽完最後一口煙，起身往外走。走到帳篷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火光映著他的眼珠，像兩顆點亮的棗核。他說：“你是本地人，應當知道大青山裡的事。”
我心裡一凜。我確實是大青山腳下長大的人，但我離開太久了，那些舊日的記憶像褪色的老照片，模模糊糊的。我笑了笑，含糊地說：“小時候聽過一些。”
他點點頭，沒有再問，轉身消失在暮色裡。我卻坐在火邊愣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我腦海裡突然浮現出爺爺那張在月光下皺紋深重的臉，他說“虎不吃首人”時的神情，還有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倀鬼叫你的名字，你千萬不能應。”
我以前從來沒有把那些傳說當真過，可是李嚮導說那句話時的口吻，讓我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事情或許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遙遠。
那晚我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帳篷外有蟲鳴，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遠處傳來水庫的流水聲。我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有人在帳篷外輕輕叫了一聲：“陸平——”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片刻後我突然清醒過來，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如擂鼓。我側耳聽了好一會兒，帳篷外只有風聲和蟲鳴，什麼也沒有。我安慰自己說是幻覺，又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那一夜我做了很多奇怪的夢，夢裡有老槐樹，有打穀場，有爺爺的臉。他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麼，但我一個字都聽不清。
我醒來時，手機螢幕上顯示凌晨五點。窗外還是黑沉沉的。我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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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那塊石碑
日子一天天過去。勘察工作接近尾聲，大部分任務己經完成，只剩下一個北坡的樣本需要補測。那天下午，完成最後一個鑽孔取樣後，組裡準備收工下山。同事們都開始收拾機器，把巖芯裝箱，把物資打包，老周在吆喝著安排第二天的撤離路線。我卻站在坡頂，望著北面那一片蒼莽的林子出神。
“想什麼呢？走了，要下雨了。”劉錚拍拍我的肩膀。
我指了指西北方向：“我記得這附近應該有一座山神廟，在深處。小時候聽家裡老人說，廟裡供奉著一個鎮虎碑。我想去看看，拍幾張照片，說不定能補充當地的地質文化資訊。”
老周抬頭看了看天色，皺著眉頭說：“別耽誤太晚，天黑前下山。山裡天黑得快，霧氣也來得兇。”
“放心，我從小在這長大，沒事的。”我拍著胸脯保證。
老周又叮囑了一句：“把那工兵鏟帶上。山裡萬一遇上什麼野物，保命要緊。”
我點點頭，帶上工兵鏟和手電筒，一個人朝岔路走去。臨走時，李嚮導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紅紙包，不聲不響地塞到我手裡。我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小撮黑色的土，混著幾粒乾枯的、不知名的草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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