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強子揹著藥箱跑來了。
他五十多歲,瘦長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跑得氣喘吁吁的,扒開人群一看地上的胖男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嚯!”
他蹲下來,翻了翻胖男人的眼皮,又按了按脈搏,摸了摸後腦勺那個腫起來的大包,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抬頭看了石彥清一眼,壓低聲音說:“彥清叔,這人……怕是不行了。顱內出血,肋骨可能也斷了幾根,脈搏弱得很,只剩一口氣了。”
石彥清“嘖”了一聲,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圍在周圍的村民,臉色沉了下來。
“你們啊……”他指了指石大壯,又指了指石老栓,最後指了指小姑娘她爹,“打人沒輕沒重的,現在好了,把人打成這樣。他要是死在這兒,你們有理都成沒理了,知道不知道?”
石大壯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悶聲悶氣地說:“他活該!”
“活該不活該,那是政府說了算,不是你們說了算!”石彥清嗓門拔高了些,“他拐孩子,該判刑判刑,該槍斃槍斃,可你們把人打死了,那叫故意傷害!你們懂不懂法?”
人群安靜了一瞬。
石老栓攥著豆腐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小姑娘她爹站在旁邊,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睛還是紅的,可也沒再往前衝。
就在這時,三太爺的柺棍往地上重重一戳。
“篤”的一聲,所有人都看過去了。
九十三歲的老頭挺著腰板站在那兒,滿頭白髮在風裡顫著,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嗓門不大,卻清清楚楚:“彥清,你別罵他們。”
石彥清轉過頭:“三哥……”
“人是我打的。”三太爺柺棍往地上一戳,一字一句地說,“就說是老頭子打的。他們要抓,抓老子就行了。”
石彥清哭笑不得:“三哥,你鬧什麼……”
“我鬧什麼了?”三太爺脖子一梗,乾瘦的胸脯挺得老高,“我活了九十三了,這輩子夠本了!他們還能把我一個九十三的老頭子抓去槍斃?我倒要看看,哪個敢!”
話音剛落,人群裡又站出一個人來。
是石老栓的娘,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佝僂著腰,拄著一根竹杖,顫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兩步:“還有我……我也打了,警察要來抓人,就抓我。”
“娘!”石老栓趕緊去扶她。
老太太一把甩開他的手,竹杖往地上篤篤地戳:“我說打了就打了!我一個老太婆,怕什麼?他拐我家孩子,我打他怎麼了?”
緊接著,巷子那頭又走出一個老頭,是石大壯的爹,七十八了,腿腳不利索,拄著根板凳腿當柺棍,一瘸一拐地擠過來:“算我一個。我打的。”
“還有我!”
“我也打了!”
“算我一份!”
幾個七老八十的老頭老太全站出來了,一個個拄著柺棍、竹杖、板凳腿,顫顫巍巍地往那一站,把石彥清圍在中間。
三太爺站在最前面,柺棍戳著地,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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