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和伸手取賬時，沈知微把藥方壓在了匣蓋上。
他的指尖碰著紙邊，帳中恰好傳來一聲咳嗽。兩人都朝床邊看去，等滿滿安靜下來，他己收回了手。
“你一夜沒睡，何必自己費神。”他道，“申初我叫陳墨來取，交外賬房核清便是。”
沈知微將藥方撫平。
“好。申初。”
臨走前，謝景和又探了滿滿的額頭，叫周奶孃把帳鉤放低些，免得日頭照著孩子的眼。
沈知微看著他替女兒掖好被子。滿滿初學走路時，他曾伏在地上摸過磚縫，怕孩子跌破膝頭。她記得那天他衣袖上沾的灰，也記得前世供詞上，他親手寫下的名字。
等人走了，春桃才近前來問，“奴婢這就去李記？”
“看看開門沒有，掌櫃在不在。別問票。”
春桃出去後，沈知微重新開了賬匣，將素箋上的票號與承熙十六年六月月賬第七頁對了一遍。
乙字三百一十七。末字旁雖有水痕，筆畫仍辨得清。
方才她險些就問出口，自己何時提過桐油？可謝景和若說早先看過賬，或是聽莊頭報過，又如何？他甚至只消笑她熬夜多心，到了申初，這本賬照樣得交出去。
她收起抄紙，鎖好匣子，還是得先找另一聯。
春桃回來時，天己亮透。李記在西市北口，巳正開門，掌櫃今日在鋪裡。
沈知微將地契副本、抄票和私印裝入荷包，換了件素色外衫。周奶孃抱著滿滿送到簾邊，孩子尚未醒，一隻手搭在奶孃肩上，袖口滑到了臂彎。
她替女兒拉好袖子，又看了一會兒。若這時候醒了，伸手要她抱，她怕自己便走不成了。
“醫案放床頭。再起熱就請大夫，別等我。”
她將服藥時辰和禁忌重新指給奶孃看，聽對方複述清楚，才出了門。
舊青篷車候在西角門，車漆己經發烏，輪軸轉起來有些澀響。這車是沈家的陪嫁，不在侯府收回的用車對牌之內，出門卻仍須記簿。
值門婆子捧著簿子迎上來。
“夫人寫個去處罷。正院問起，奴婢也好回話。”
沈知微接筆，寫下“西市回春堂，為女取藥”，註明午前回府。婆子看過藥方，笑著讓開了。
春桃扶她上車，等簾子落下才問，“李記也在西市，這樣寫便不算瞞了？”
“只寫了回春堂，到底沒寫全。”
春桃便沒再問。
馬車先到回春堂。沈知微照方取足三日藥，從日用銀裡付了八錢，請夥計將藥價、取藥時辰和經手姓名記在方後。藥包隔著紙仍透出草葉氣味，車轉入李記後巷，撲面而來的便是油氣了。
鋪子剛開，夥計還在挪桶，門檻上磨出一道黑亮的凹痕。李掌櫃聽見“定遠侯府”，先合上了櫃頭的客簿。
“買油請往前頭。若是來查舊賬，小店不便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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