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山斷氣後大約半刻鐘左右,謝氏三老太爺就到正院了。
他拄著一根烏木杖進去,先看床鋪,又看了看桌上放著的藥盒,瓷碗等器物,面色凝重的說:“人都走了,還擺這些骯髒的東西做什麼?淨身,更衣,午前報喪。”
羅嬤嬤不動。
秦氏坐在床沿,手依然搭在被角上:“先報驗。”
三老太爺以為聽錯了:“報什麼?”
“京兆府驗視。把原來的丸藥,酒,藥渣,昨夜排出的穢物一起保留好。”
“侯爺是舊傷病故,兩位大夫都在。你讓仵作來府裡,是嫌謝家門上的笑話還不夠多?”
屋外己經有人搭好了棚子。白布從廊下一卷卷抬過,但沒人敢拆。死者等著更衣,證物等著封存,兩件事爭的是同一張床,同一個時辰。
沈知微把昨天晚上沒有落押的封套推到秦氏手邊,沒有替她回答。
報驗不是隻說一句“有疑”就了事。京兆府的人來了,病重的訊息就會變成死因待查;謝氏宗親會問,朝廷也會問。如果不報,中午淨身之後,皮膚,口鼻以及衣服上的痕跡都可能被水洗掉。
秦氏拿起筆,在申請人的位置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是怕人看。”她說,“是以前我們總是替他怕。”
三老太爺的杖頭重重敲在地上:“你要毀掉他的身後名?”
“身後名若要靠洗掉東西來守護,是守不住的。”
她在紙末寫明:只請依法驗視,留樣,不預稱投毒,不預指兇手。羅嬤嬤與兩位大夫在病程附件落押。沈知微只交出自己記的一份抄錄,不以審計權代替家屬申請。
京兆府辰末收到文書,大理寺另外收到一份死亡通知。兩處文書分開:前者驗死與病藥,後者只記舊印案答問人己亡。裴硯沒有用舊印案來封侯府,也沒派人接管喪儀,只讓書吏註明謝崇山最後一次官署答問止於七月十二。
巳正,京兆府的官醫和檢驗吏都到了。
驗視前先點清原狀。病藥一封,病藥二封,黃酒罈,辰初藥罐,藥渣,官藥局回單,昨夜的穢物與擦拭棉布,逐件報號。官醫發現病藥二的封紙一角被潮氣洇軟,就只記下“潮軟,押縫未斷”,沒有把受潮寫成啟封。
三老太太爺在旁冷笑:“連封紙溼了都要寫,難道雨也是兇手?”
檢驗吏回答說:“寫雨,不是認兇。今天不寫,明天就會有人說這角是撬開的。”
沈知微站在簾子外面,想起嫁妝庫裡那張無法拼合的封籤。封存從來不是一句“封過”,而是封前什麼樣,封后誰見過。
驗身時,男眷和女眷都退到外間,只留下官醫,檢驗吏,周老先生和謝臨川作為親屬見證。秦氏允許除去中衣做外表驗視,但不準無文書剖驗。京兆府也沒有帶剖驗公文,只查了口鼻,西肢,皮色,舊傷和外傷。
半個時辰後,檢驗單送出。
體表無新銳傷,勒痕和明顯擊打傷;右肩,腰脅留有多年舊傷;口角及中衣有褐色穢物痕。官醫把死因欄寫作“暴病,藥食疑項待復”,沒有寫舊傷亡,也沒有寫中毒亡。
謝景和盯著那行字:“藥局己經驗出烈藥,為什麼還只是疑項?”
“因為驗出一味藥,不等於驗出它如何進了人身,也不等於驗出足以致死的分量。”官醫說,“屍身所見與藥物所見,是兩張紙。”
“那何時能定?”
“複驗藥樣,核對每粒是否同配,再合病程。若要進一步驗身,須另請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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