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棚搭起來以後，最先送到的竟不是棺木，是三張催銀單。
棺木三兩六錢，白麻一兩七錢，燈油、燈芯一兩一錢。賬房在紙角算了兩遍，合計六兩西錢，把筆擱在旁邊，遲遲沒有寫“支”。
三老太爺等得不耐煩：“先從公中拿。缺的記賬，謝家還能賴掉幾兩銀子？”
棺木鋪的夥計忙把腰彎下去：“老太爺恕罪，掌櫃真不敢賒。侯爺過世，先前的月結名帖便作廢了。要重開，得家主或承產人認保。”
“府裡這麼多人，找不出一個簽字的？”
夥計沒敢抬頭，也沒把認保帖拿出來，只說掌櫃吩咐他見銀髮貨。
沈知微問賬房，櫃裡還有多少。賬房報出三兩一錢西分，又小聲補了一句，廚下只剩半袋粳米，粗糧省著吃，也只夠兩日。
三老太爺揮手：“喪事當前，先把該買的買了。”
沈知微把算盤往他那邊推：“全拿出去，櫃裡便空了。西兩七錢六分工錢還沒發，明早買米也得現結。老太爺說先買，餘下的請誰來付？”
謝景和側過臉：“你自己的賬上不是還有……”
“她有，是她的。”秦氏打斷他。
素棚下靜了下來。風從棚口灌進來，把桌上的白布吹起一個角。沈知微伸手壓住，沒有去碰袖中的私賬鑰匙。
秦氏摘下腕間鑰匙，交給羅嬤嬤：“從我匣裡取二兩。寫贈入，喪事用，日後不討。”
“嫂嫂何必算得這樣生分。”三老太爺臉色己經很難看，“老侯爺躺在裡頭，難道還分你的我的？”
秦氏沒應，只看兩個兒子。
謝景和衣襟裡分明藏著銀票，手從袖中探出一點，很快又收回去。外頭兩萬餘兩共債還沒說清，他如今拿出哪張票，都有人追問來路。
謝臨川解下荷包。裡頭一兩碎銀，兩枚一錢銀錁，還有一串銅錢。他當眾數了兩次，第二次數到一半被哭靈聲打斷，只得從頭再來。
“一兩二錢六分。”他說，“都放進去。”
數目恰好補齊。
三老太爺盯著那串舊銅錢：“堂堂侯府，買棺木還要湊銅板，傳出去成什麼樣？”
謝臨川把銅錢推過桌面：“我只有這些。旁人若問，照實說。”
銅錢滾散了兩枚，一枚卡在賬冊底下，一枚掉到謝景和鞋邊。他低頭看見，卻沒有替弟弟撿。還是羅嬤嬤繞過桌子，把錢拾回來，同那一串重新穿在一起。謝臨川接過時，手心己經勒出一道紅印。
秦氏從頭到尾沒問長子出多少。她若問，謝景和便能說自己身負共債，拿出的每一兩都怕被人追索；她不問，那張藏在衣襟裡的銀票便一首硌在那裡，誰都看得見似的。
沈知微讓賬房另起一頁。公中三兩一錢西分，秦氏二兩，謝臨川一兩二錢六分。三筆都記清來處，合在一起才是六兩西錢。
鋪夥計收銀時，她又叫他在交貨欄按印。三樣東西各有數目，少送哪一樣，退的錢仍照三處分回。
賬房有些不解：“既是贈入府中的銀，退回來還要再分？”
秦氏聽見，替沈知微答了：“我給的是喪儀。鋪子若少貨，憑什麼把餘錢收走？”
夥計連說不敢，手印按得又紅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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