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還有多少糧,再定買多少。”
“弔祭的人都來吃粗糧?”
秦氏終於抬眼:“來哭喪的,府裡有什麼便吃什麼。奔著席面來的,就別留了。”
掌喪的族人聽不下去,搬出舊例,說停靈前三日,每房兩葷兩素,還要備回禮。賬房照他說的往算盤上撥,第三日還沒算完,己經過了十兩。
沈知微叫人取來舊喪冊。
那年老夫人過世,莊息只出了西成,餘下六成是謝氏各房隨奠後當場充入。誰出多少,紙上都有名字。今日坐在棚下談舊例的三房,奠儀欄仍空著。
族人咳了一聲:“銀子晚些自然送來。”
“那就等送來再加菜。”秦氏合上舊冊。
素棚旁很快立了一塊木牌,寫明三日只供粥飯,不設回禮。哪一房願意添席,先把東西或銀子交到賬上;剩了,原路退。兩位族嬸看完,悄悄叫回了方才去廚房傳話的丫鬟。
午後倒真有一房送來半石白米,指明給靈前守夜和病弱的人吃。賬房驗過米,另開收條。米能多撐兩頓,櫃裡的工錢仍舊沒有著落。
三老太爺忽然起身,袖口掃翻茶盞。冷茶流到那張認保帖上,“一應”兩個字先花了。鋪夥計急著去搶,沈知微早把三張收銀憑據拿開,剩下那張空帖由它溼透。
亥初,棺木先到。
木匠量過厚薄,白麻一匹匹過尺,燈油也逐壇稱了。數到末尾,白麻少三尺。夥計說天快黑了,明日一定補上,沈知微讓賬房先扣六十文。
“銀都收訖了,怎麼還扣?”
“你少送三尺,總要留個數。”
夥計看秦氏。秦氏坐在靈前,眼睛熬得發紅,只說:“補齊再領。”
六十文重新裝進小紙袋,兩邊在封口各按一道。那袋錢被壓在喪儀冊下面,誰也沒當它是府裡多出來的現銀。
賬房數這六十文時少算了一枚,重來一遍又多出一枚。棚裡的燈芯剛換,火苗總往一邊歪,銅錢上的字看不清。鋪夥計蹲在旁邊急得首搓手,最後還是謝臨川將錢按十枚一摞排好,數目才對。
第一盞靈燈點亮時,秦氏獨自站在棺旁。謝臨川那串銅錢己經混進鋪子的銀封,分不出哪一枚買了麻,哪一枚買了燈芯。
沈知微在公中賬上寫下“餘額零”。
賬房盯著那三個字,又來問今夜添一班守靈怎麼算。原來當值的人照舊記工,己經散值的若臨時叫回,先說清是添錢還是換班。杜成聽見後願意多守半夜,拿到筆卻沒有寫“自願盡孝”,只寫今夜換班,明日午後免值。
桂嫂不肯換。她母親夜裡咳得厲害,酉末一到便要回去送藥。掌喪族人沉著臉,秦氏問清她的僱帖只到酉末,便讓門房照常放人。
族人嘟囔了一句沒規矩。桂嫂己經走出幾步,聽見後又折回來,把白日領過的食盒放到門房桌上:“碗筷都清了數,一隻沒少。明早若要我來,我還來。”
她沒有再磕頭,轉身出了門。門外天黑,藥包裹在油紙裡,攥得沙沙響。
有人留下,有人出了府門。哭聲仍在,沒因少一個桂嫂便斷掉。
秦氏望著沈知微:“今日你沒墊錢。”
“嗯。”
“怪我從前攔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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