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短短數頁,字字透著關心,步步有著謀算。
林如海逐字閱罷,指尖輕輕摩挲紙面,眼底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的女兒遠在江南守孝,本該清淨自持、安居靜養。
卻因為太子南下一事,牽扯到顧甄兩族大案之中。
她心繫朝堂大局、西海戰事,不動聲色化解江南士族之亂、紓解國庫與朝堂壓力,事事籌謀周全,還刻意隱匿功名、不求聖眷、不圖聲名。
林竹靜靜立在一旁,默然聽著信中一字一句。
他無心深究江南局勢、朝堂算計,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那句守孝期滿,年後便歸之上。
眸光驟然一亮,心底猛地輕輕一顫,藏了許久的惦念,頃刻間盡數翻湧上來。
分開己有許久。
他日日埋首墨卷,端坐書案,外人皆以為他心性寡淡、心如止水,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始終亮著一道不肯熄滅的光影。
那是屬於林黛玉的身影,是徹徹底底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唯一光亮。
他永遠刻在骨血裡,記得當年那一幕。
肖家傾覆,兄弟二人出逃後因為涉世未深,被人誆騙,身無分文、無處可依。
滿身塵垢,飢寒交迫,幾乎要凍死在官道上。世間人人避他們如避災厄,厭他們落魄汙穢,無人肯施以半分援手。
唯獨是她。
年歲雖小,卻心有溫良,不嫌棄他們滿身泥濘、狼狽不堪,於絕境之中伸手,將瀕臨絕境的兄弟二人拉回人間。
她聽聞他們的滅門慘案後,從未有過半分驚懼避嫌,反倒悉心為他們安置居所,親手為他們取新名,替他們籌謀前路,護他們安穩存身。
於他而言,她從不是尋常義妹。
是絕境救贖,是亂世微光,是他灰暗餘生裡唯一的奔赴與念想。
她盼他潛心治學、立身朝堂,做一個有用之人。
僅此一句,便成了他寒窗苦讀的全部意義。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功名前程,只是想追上她的腳步,不被她落下太遠,在她身邊謀有一席之地。
他垂眸看著案上那封墨跡清雅的家書,又望向滿心牽掛愛女、兀自沉吟的林如海,清冷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極淡、極沉的笑意。
這一層單薄的兄妹名分,怕是長久不了了。
兩月後的恩科近在眼前,他必會全力以赴,蟾宮折桂。
他要掙一身堂堂正正的功名,洗盡一身卑微塵埃,待她年後歸京之時,再也不是隻能依附她、受她庇護的少年。
他要在她歸來之前,褪去所有卑微與落魄,站穩腳跟,擁有屬於自己的榮光。
待林黛玉回京那日,他便將這一紙金榜、一身前程,當作悄然備好的驚喜送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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