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軒站在那裡,把那幾張檢查報告又看了一遍。
四萬。六萬。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家裡廠子去年的利潤,刨去各項開支,大概有十五六萬。
家裡賬上現在還有十來萬。
拿出六萬,不是拿不出來。
但他不是一個人。他有父母,有三個妹妹,有廠裡幾十號工人。每一分錢,都有它的用處。
可他想起去年在水城,趙光明抱著病體把機器的每一個零件都擦得乾乾淨淨,臨走的時候那個瘦削的身影。
他想起趙光明剛才在病床上說的話:“有時候想想,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一個三十一歲的年輕人,一個能在八十年代就攢下二十萬身家的能人,一個把機器保養得比新機器還好、把工人手把手教出來的老闆。
這樣的人,不應該死。
他把檢查報告遞還給歐修遠,抬起頭。
“歐主任,手術的事,麻煩您安排吧。”
歐修遠愣了一下,看著他。
王景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差多少,我補多少。趙老闆那邊,我去跟他說。您這邊該做檢查做檢查,該安排手術安排手術,別耽誤了。”
歐修遠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意外,有欣賞,也有一絲感動。
“小王同志,”他改了口,語氣也親近了一些,“你跟趙光明,是什麼關係?”
王景軒想了想,說:“他算是我的恩人。去年我辦服裝廠的時候,缺裝置、缺技術。他把廠子關了,把機器便宜賣給我,還把最好的技術員介紹給我。沒有他,金島服裝廠不可能那麼快投產。”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三十一歲,能把廠子辦得那麼好,能帶著幾十個工人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這樣的人,不應該死。”
歐修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安排。趙光明這個病人,我一直在關注。他的情況我熟悉,手術方案也早就定好了。只要錢到位,隨時可以手術。”
他看了看手錶:“這樣,我明天一早安排他做術前檢查。如果一切順利,後天或者大後天就能手術。”
王景軒點點頭:“謝謝歐主任。”
歐修遠擺擺手,又叮囑了幾句術後注意事項,然後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還是那樣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白大褂的下襬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金美珍沒有走,她站在李文秀旁邊,看著王景軒,目光裡滿是感慨。
“文秀,你這個同學,是個好人。”她對李文秀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現在這個社會,能拿出這麼多錢幫一個非親非故的人,不多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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