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金島的暑氣已經漫了上來。
王景軒站在磚瓦廠廠區的院子裡,看著那兩座還在冒煙的大磚窯。
陽光白晃晃地照在灰撲撲的廠房上,把那些斑駁的牆面照得刺眼。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味和燒磚的焦糊味,混著六月特有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視察生產,是有一件大事要跟工人們說。
會計陳冬已經提前通知下去了,說王書記下午要來開個會,讓工人們把手裡的活放一放,三點鐘在車間集合。
這會兒,工人們已經三三兩兩聚過來了。
有的穿著沾滿煤灰的工作服,有的光著膀子搭著一條毛巾,有的剛從窯上下來,臉上還蒙著一層黑灰。
一百多號人擠在車間門口的空地上,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著牆根,眼睛都盯著王景軒。
王景軒站在臺階上,身邊站著周大江和磚瓦廠負責技術的副廠長孟慶山。
孟慶山五十出頭,是廠裡的技術副廠長,對磚瓦廠的每一條窯、每一臺機器都瞭如指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全是乾裂的紋路和煤灰染出的黑印子。
周大江今天也來了,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領口扣得規規矩矩。
他站在王景軒左手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掃過在場的一百多張面孔,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抿著。
王景軒清了清嗓子。
車間門口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把煙掐滅了,有人從地上站起來,還有人往前挪了幾步,想聽得更清楚些。
“各位師傅,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王景軒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關於磚瓦廠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一百多張臉上掃過。
“磚瓦廠的情況,大家都比我清楚。去年全廠產值六十八萬,利潤只有三萬二。一百五十萬的投資,兩年多了,回本遙遙無期。這不是你們幹得不好,是路子不對。”
車間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但王景軒能看見,一些老工人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被說中了心事的表情。
他繼續說:“我跟你們說實話。磚瓦廠最大的問題,一是取土。以前在江堤附近免費取土,現在不行了。去年江堤塌了,死了兩個人,教訓就在眼前。從今年開始,廠裡取土要花錢買,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看了一眼孟慶山。
孟慶山點了點頭,接過話頭:“王書記說得對。以前咱們取土不要錢,一車土的價錢就是運費。現在不行了,光買土這一項,成本就漲了四成。”
王景軒接過話:“二是銷路。以前磚瓦廠的產品不直接對外銷售,透過李建國的貿易公司轉手,中間的差價全進了私人的腰包。現在貿易公司關了,咱們自己賣,但市場不等人。今年上半年,全廠銷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陽光下晃了晃。
“四成。這是什麼概念?廠裡一百二十個工人,四成就是四十八個人的活白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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