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軒也在田埂上坐了下來,面朝那條渾濁的河溝,背對著李文秀她們的方向。
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波瀾,但那雙落向水面深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鎖著那股暗流湧動的方向。
那中年男人繼續說下去,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話頭收也收不住:“你別怪我說話難聽,我們也是心裡憋著一口氣。”
說完他看了王景軒一眼,似乎是想看看他的話是否得到了對方的共鳴。
見王景軒微微點頭,他就繼續往下說:“小兄弟,我們這些種地的,一輩子伺候這幾畝田,靠天吃飯。天災我們都認了,可人禍呢?他造紙廠把水弄髒了,我們田裡的稻子減產了,找誰說理去?”
他又指了指遠處那片發黃的稻田:“你看見沒有?那邊十幾畝地,都是這個樣子。去年還能賺點錢,今年連種子錢都未必能收回來。你想想,換了是你,你氣不氣?”
王景軒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那中年男人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輕人:“小兄弟,你也別嫌我話多。我這個人平時不愛說這些,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今天你正好問起來,我也就有感而發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澀,“哎,如今這個世道,我們這些農民人微言輕嘍。”
就在這時,王立言在蘇春妮懷裡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扭動的幅度大了一些,小臉皺成一團,嘴裡含糊的喊著什麼,似乎是馬上要哭的樣子。
蘇春妮感覺到他後背已經汗溼了,雖然她們站在樹下,但是七月的日頭是相當的毒,這麼小的孩子是扛不住這種暴曬的。
王景軒聽到了聲音,他站起身正準備往孩子那邊看去。
那中年男人也注意到了孩子的情況,他同樣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看我這個人,光顧著說話了。孩子都曬成這樣了。要不到我家去坐坐?就在前面拐個彎就到了。家裡有電風扇,涼快。”
王景軒本想拒絕,但是他又想了想現在這個時候回去日頭太辣了,他們幾個大人倒是無所謂,孩子不一定能受得了。
去眼前的這個中年人家納會兒涼,順便還能再多和他聊幾句。
於是,王景軒選擇答應下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那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接著,他開口介紹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起來,不過一些資訊他選擇了隱瞞。
“那就打擾大哥你了。還沒介紹我的身份,我姓張,在縣城做點小生意。這些是我的家裡人,今天本來想帶孩子出來玩玩,沒想到碰上這種糟心事。”
那中年男人擺了擺手:“打擾什麼,人多了熱鬧。你也別叫我大哥了,我叫陳愛軍,家裡排行老六,大家都叫我陳老六。走吧,就在前面,拐個彎就到。”
“好的,那我也喊你陳老六。”王景軒朝陳老六笑了笑。
隨後他又回頭看了李文秀和蘇春妮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從蘇春妮手裡接過孩子抱在手裡,快步往陳老六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便推著車跟在後面,沿著田埂往村子深處走去。
中年男人的家在村子中間一排老屋中間,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土牆灰瓦,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和幾畦青菜。
院門口蹲著一條黃狗,看見生人進來也沒有叫,只是搖著尾巴湊過來嗅了嗅王景軒的褲腳。
他媳婦聽見動靜從屋裡走出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瘦瘦小小的,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看見院子裡一下子多出四個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招呼:“老六,這幾個人是誰啊?”
“哦,他們是縣城來的,這位小張兄弟帶著家人出來玩,碰上我說了幾句話,我就請他們來家裡喝口水。”
他媳婦聽完沒再多問什麼,他連忙搬出幾把竹椅放在棗樹底下,又從屋裡端出一壺涼茶和幾個粗瓷碗:“來來來,坐坐坐。大熱天的,喝口水涼快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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