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殮房特有的陰冷氣息混合著防腐草藥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
陸昭套著厚實的皮圍裙,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布口罩,只露出一雙寫滿“生無可戀”的眼睛,盯著臺子上柳氏的屍體。旁邊站著同樣裝束、像一尊冰雕般紋絲不動的宋硯,他微垂著眼瞼,目光籠罩著驗屍臺,以及負責記錄的仵作助手。
“死者柳氏,女,年約雙十…” 仵作助手平板地報著基礎資訊。
陸昭內心卻在咆哮:驗屍!又是驗屍!
但宋硯那無形的、彷彿能凍住空氣的氣場杵在旁邊,讓她只能硬著頭皮上。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
動作麻利卻異常仔細地檢查屍體體表,特別是口鼻、指甲等部位,指尖輕觸、按壓,再次確認了之前的判斷——急性劇毒中毒症狀。體表無其他外傷。
接著,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和刮刀提取了胃內容物、部分肝臟組織樣本,以及口腔殘留物。
“重點檢驗胭脂和酒水。”宋硯的聲音在空曠的殮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證物房內,光線充足。
被打翻的掐絲琺瑯胭脂盒被小心地擺放在白瓷托盤裡,那抹刺眼的嫣紅膏脂旁邊,沾著一些灑落的粉末狀物質。打翻的酒杯碎片也被收集起來,杯底殘留著少量渾濁的酒液。
陸昭用乾淨的銀針探入,針身毫無異樣。她又極其專注地滴了幾滴殘液在試毒石上,湊近了仔細觀察,石頭的反應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只有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
“酒水…”陸昭皺著眉,小聲嘀咕,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托盤邊緣,“…毒物殘留…極微。不像…致死主因。”
這微量毒物可能是沾染,但遠不足以致命。
她的目光倏地轉向了那盒胭脂。這才是關鍵!柳氏死前最後使用的,也是最可疑的。
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銀質刮刀,屏氣凝神,極其小心地刮取了少量膏脂,尤其重點照顧混入了不明粉末的部分,分別放在幾張乾淨的白紙上。
那些粉末顆粒細小,顏色與胭脂本身的紅色粉末乍看相似,但湊近了細瞧,似乎更偏粉白一些,混雜在豔紅中極難分辨。
她拿起銀針和另一支幹淨的銀簪,屏息凝神,分別探入胭脂膏體和那些不明粉末中。當銀簪探入粉末的部分緩緩抽出時,簪身赫然泛起了一層明顯的藍黑色!與之前在鄭府測試口腔殘留物的反應如出一轍!
“大人!快看!”陸昭指著那變色的銀簪部分,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拔高,“劇毒反應! 與死者體內毒素…完全吻合!”她猛地抬頭看向宋硯,口罩上方的眼睛亮得驚人,“毒源就在這胭脂裡!混在這些…不明粉末中!”
宋硯眼神驟然一凝,立刻側首,聲音斬釘截鐵。
“小吳,趙大!立刻拘傳凝香閣調香師芸娘。重點搜查其居所、工坊。細查…此類不明粉末,及毒物來源!”
“得令!”趙大和小吳齊聲應喝,轉身如風般衝出。
大理寺的審訊室,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調香師芸娘被帶了進來。她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秀,但此刻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她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混雜著各種花香的脂粉氣,此刻完全被恐懼所掩蓋。
“芸娘,”宋硯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鄭府柳姨娘所用胭脂,經大理寺檢驗…”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鎖定芸娘瞬間放大的瞳孔,“…混有劇毒。此胭脂乃你親手調變,數日前親自送至鄭府。你有何話說?”
“毒…毒?”芸娘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隨即拼命搖頭,聲音尖利,“不可能!大人!民女冤枉!那胭脂…那胭脂是民女親手做的,絕無劇毒啊!”她身體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跪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民女怎麼敢…怎麼敢殺人!”
“那胭脂中混入的粉末是何物?”宋硯不為所動,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刺向跪地的芸娘,“莫要狡辯,銀簪試毒,藍黑變色,證據確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