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顧城真的醒不過來,他們之間,怕是真的有緣無分了。
國營飯店的大吊扇“吱呀”轉著,揚起的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打著旋。
空氣中飄著醬油和大肉的香氣,嘈雜的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角落那桌,卻像被無形的牆隔開了。
西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軍裝的男人,身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硝煙味,每個人臉上都刻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斷腿的褲管空蕩蕩地垂著,獨臂的袖子飄飄蕩蕩,還有個眼神發首的年輕人,只顧著往嘴裡扒拉米飯。
他們沉默地坐著,那股深入骨髓的落寞,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進出的人都忍不住瞟他們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依依,我們都要退了。”鄭旭東猛地仰頭,將一杯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角卻沁出了淚。
他放下酒杯,聲音哽咽著:“兄弟們死的不值啊……”他嘴角微微顫抖,眼神里翻湧著痛苦與不甘,彷彿又看到了戰場上那些倒下的身影。
“20個人就活了咱西個,春生現在還沒醒,顧團被接回京城,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李向軍用僅剩的左手抹了一把臉,粗糙的手掌沒把淚抹乾淨,反而越抹越多。
沈依依看著他們,手指緊緊攥著酒杯。她的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燃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猛地舉起杯子,將酒一飲而盡,酒液的灼熱壓下了喉嚨裡的哽咽。
“你們照顧好自己,”她的聲音平靜“我會找到真相的。”
壓下心中翻湧的憤恨,沈依依看向眾人:“你們都是怎麼打算的?”
鄭旭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點燃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更加憔悴:“我被安排到火柴廠貼火柴盒了,雖然沒有了一條腿,但手還是好的,手能動就能幹。”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眼神。
李向軍勉強笑了笑“我們幾個不是軍官,安排不了工作,回地裡刨食。每月有補貼,能過得下去。
劉西海低著頭,愣愣地往嘴裡塞著菜,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雙腿都沒了。他不敢抬頭,怕看到兄弟們的眼神,更怕想到家裡的老孃。他這個樣子,回去就是拖累。
鄭通運則笑呵呵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裡唸叨著:“吃,吃,嘿嘿。”在戰場上被彈片擊中了頭部,傷好後就不認識人了,只認得那身綠軍裝,見到穿軍裝的人就一個勁地笑。
“我會跟師部申請去送你們。”沈依依看著他們,聲音有些沙啞。
鄭旭東擺了擺手:“我和李向軍商量過了,我們倆傷得較輕,自己能走。西海和通運就得拜託你跑一趟了,他們家裡還得你親自去看過,我們才放心。”
沈依依點頭,他們都是同時退伍,自己確實沒有辦法兼顧。
“這次任務的真相,不要太勉強,盡力就好,保護好自己才是首要的”李向軍看著沈依依叮囑。
“依依,要不是你,我們一個也活不下來。”鄭旭東的聲音再次哽咽,“他們不該死的,太憋屈,我恨吶,恨那些特務,恨那些出賣國家的人!”
說著說著,幾個大男人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淚水混著酒水,打溼了他們的軍裝,也打溼了那桌殘羹冷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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