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這天，外面鑼鼓喧天，村民們都穿上了繡著銀紋的民族服裝在街上載歌載舞，這熱鬧倒跟知青點的西個人沒什麼關係——
大隊長沒來叫他們，他們也懶得湊那人擠人的熱鬧。
沈依依抻著腦袋坐在陸崢那屋的視窗邊看著下面的熱鬧景象，樓下陸錚正和柳家兄弟在灶邊忙活著準備年夜飯，木頭砧板剁餡的咚咚聲混著外面的山歌調子飄上來，倒也透著股踏實的煙火氣。
從樓下路過的小夥子們看見窗沿露出來的半張臉，索性駐了腳對著視窗唱起了求愛的調子，歌詞首白熱辣，翻來覆去誇姑娘長得俏，想邀她去山上趕圩。
沈依依懶得搭理，託著腮晃了晃懸空的腳，目光落在遠處霧濛濛的山尖上，山的那邊是公社，公社再翻過兩座山是縣城，縣城往東就是市區了，失去再往北相鄰的省就是顧城所在的省了，她本以為說不定有緣能見一面，現在看來是見不著了。
她忽然就想顧城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們的小家準備好了沒有。
正愣神呢，就聽見木柱子傳來蹬蹬的攀爬聲，她低頭一看，就見寨子裡的小夥子嘴裡叼著個磨得發亮的牛皮刀鞘，手拿著匕首，一步一步地正往上爬，眼看就要夠到窗沿了。
沈依依抬手“啪”的一聲就把木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還順手插上了木插銷。
樓下瞬間鬨笑成一片，有人扯著嗓子喊：“胖今哥，你怕是不得行哦！金妹子看不上你的撒！”
“金妹子以後是要走大城市的，咱這寨子留不住的撒！”
“留不住人怕啥？多給她留個崽不就成了！”
鬨笑聲混著風飄上來，沈依依臉色沉了沉。
自從上次篝火晚會她和陸錚一起露了面，這半個月來寨子裡來找他們倆的人就跟趕集似的，早上推開門能看見門檻上堆著野花、野果，走在路上都有人攔著塞繡帕，雖然是他們本來就預計好的，但還是煩得她連門都不想出。
柳家兄弟這陣子更是走哪都跟著她，生怕她被人堵了，也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沈依依索性沒瞞著，把趙老夫妻倆是她養父母的事告訴了兩兄弟。
讓村裡人知道她沒什麼依靠，追她的人多了，等有人不守規矩的時候，二老才有機會到處託人照看沈依依，外面的人也會趁機把求助信交給趙老的學生，趙老當年對這個學生有大恩，他不會不管。
“發什麼愣呢？”樓下傳來柳至硯的聲音，“要不要下來搭把手，年夜飯還少個菜。”
沈依依應了一聲，踩著木樓梯噠噠噠跑下去：“我去前面村口看看”
“別去別去，”柳至硯趕緊擦了擦手攔住她，“今天街上人擠得很，亂得很，容易出事，等天黑了熱鬧散了再去。”
沈依依嘆了口氣，往灶邊的小板凳上一坐，撈過旁邊放著的半盆白麵：“行吧，那我們包餃子吃，我去園子裡割點韭菜。”
西個人分工利落，柳至硯擀皮，陸錚拌餡，沈依依和柳至書負責包，不過半個鐘頭，兩竹盤捏得整整齊齊的韭菜雞蛋餃子就端上了桌。
銅鍋裡的水滾得冒泡，餃子丟下去浮上來，西個人就著幾個素菜一人吃了兩大碗，鼻尖都吃得紅紅的，就算是過了年。
吃完飯柳至硯從懷裡摸出三個用紅布縫的小荷包，挨個遞給三人：“壓歲錢，討個好彩頭。”
沈依依開啟一看，每個小荷包裡都整整齊齊放著兩毛錢，紙幣還帶著舊舊的摺痕。
自從當兵後她己經很多年沒收到紅包了，沈依依捏著那兩毛錢翻來覆去地看，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她知道這兩毛錢對柳至硯來說不算少，他下鄉這麼多年，手裡應該沒什麼錢了，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
柳至硯看著她笑，也跟著彎了彎嘴角，他自己其實沒什麼錢。
當年下鄉的補貼本來有兩百塊，全被後媽趙蘭私吞了，他走的時候身上只有爹柳敬懷偷偷塞給他的一百塊，這五年半省吃儉用，到現在也只剩西十塊了，自從來到這裡，他寄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沒有迴音，他明白京市那邊是指望不上了。
他一分都不敢多花，就怕哪天忽然有了回城的機會，卻連買火車票的錢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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