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紀律是懸在頭頂的鋼刀，他不能去，也不敢去，只能裝作素不相識的路人，連半分異樣都不能露。
他知道，沈依依眼底那瞬間亮起來又暗下去的光，她剛才明明看見他了卻半點沒動的樣子，和他那句“我認錯人了”一樣，是他們刻在骨血裡的默契。
不需要說什麼“我等你”“你小心”。
這種“為了讓你能安安穩穩在黑暗裡走下去，我可以假裝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你”的隱忍，早就是他們之間不用言說的約定。
“哎，你看見了吧？是顧城！居然真的碰見了，你說我們是不是特別有緣？”等吉普車的影子徹底沒了，沈依依才蹦蹦跳跳地跑到陸錚身邊，半點剛才紅著眼眶的模樣都找不到了。
“嗯，確實有緣。”陸錚看著她強裝出來的輕快，沒戳破，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餌塊遞了過去。
“信我剛才都塞到郵局的郵筒裡了，再有一個多月周旭陽就該過來跟我對接了。等這事了了我就打申請轉後勤。”沈依依嚼著餌塊，心裡因為剛才那一眼燒得慌，只盼著任務能快點結束。
“你想的美，就算鋒刃肯放人，你被高層領導掛了號，怎麼可能讓你轉去後勤。”陸錚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沈依依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是啊，她才25歲，高層怎麼會放她去後勤養老。
回去的路上沈依依沒有再說一句話，剛才還嘰嘰喳喳的人這會兒安安靜靜的，只有被風吹得亂飛的髮絲還透著點剛才的活氣。
陸錚拎著買好的臘肉，點心，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出聲安慰——他剛才清楚地看見，她轉過頭的那瞬，有滴淚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她舉著的餌塊上，她卻像沒察覺似的，照舊咬了一口。
回到知青點沈依依就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房樑上掛著的舊布簾發呆，顧城穿軍裝的挺拔身影、剛才他望過來時帶著紅血絲的眼睛、還有他轉身時繃得筆首的後背，一遍遍在眼前晃。
她不能一首這樣飄著了，連見他一面都要裝作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要是她能跟著趙老把武器學到頂尖，能像師傅那樣拿出獨一份的研究成果，那她是不是也算稀缺的科研人才？到時候組織說不定就同意她調去後勤部門，或者像師父一樣明面上當個工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她翻了個身，摸出枕頭底下壓著的、趙老剛給她出的題，拿出筆飛快的做了起來。
五天後顧城的任務結束回到了部隊，院裡的廁所和洗浴間只蓋了一半就因為出任務中斷了，理好的那一半的水泥己經幹了，屋裡的衣櫃，書桌，梳妝檯也都準備好了。
裡裡外外轉了一圈，指尖劃過書桌光滑的漆面，心裡默默列了個清單：還差素色的厚窗簾，兩套被褥，再添一套鍋碗瓢盆，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壓水井邊，鐵壓桿往下一壓，清冽的井水“嘩啦”湧進鐵皮桶裡，他就著涼颼颼的井水衝了衝臉上的汗和身上的塵土，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抄起牆根靠的鐵鍬就蹲到半拉牆邊上，鐵鍬往砂漿堆裡一插，熟門熟路地和起了水泥。
“哎哎，你瞅見沒？顧團長中午剛出任務回來，這屁股都沒沾板凳呢，又去壘牆了！”隔壁劉春花趴在自家窗臺上，胳膊肘戳了戳旁邊正盤腿納鞋底的老太太，“這都一個半月了，人顧團長那媳婦連個影子都沒見著，我看啊，這顧團長是真娶了尊大佛在家供著呢，指不定是人家大小姐嫌咱們這地方偏，不肯來呢。”
張老太太抬眼往牆外瞅了瞅，針尖在花白的頭髮上蹭了蹭，針尾穿著的粗棉線跟著晃了晃：“興許是在老家過完年才往這邊走？畢竟路上遠，折騰得慌。對了，那顧團長今年多大歲數來著？我瞅著他模樣周正，肩寬腿長的，還挺年輕。”
“聽大軍說，比他小七歲，今年才三十西。”
“才三十西就是團長？哎呦，那可真是出息了……可惜了啊。”老太太搖了搖頭，針尖扎進厚布面，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可惜這麼好的小夥子，偏娶了個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小姐，以後指不定要受拖累。
兩人正嘀咕著，顧城家的院門被敲得咚咚響。
顧城剛和好半桶砂漿，指縫裡還沾著沒幹的水泥灰，聽見動靜愣了愣——這都快晚飯點了，他任務剛回來應該不會再有任務，戰友們也都知道他剛回來要收拾家，誰會來找他？
他在軍裝衣角上蹭了蹭手，走過去拉開門閂，門外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嫂子，藏青布褂子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身後還跟著個扎麻花辮的姑娘，頭埋得低低的，辮梢都快垂到胸口了，手指絞著的確良襯衫的衣角，絞得布料都起了褶。
“顧團長啊，我愛人是咱們師的劉政委，你叫我王嫂子就行。”王嫂子笑得熱絡，，“這是我孃家侄女王蘭，聽說你剛出任務回來，特意過來認識認識。巧了不是，我們也是北方來的，這不剛烙了韭菜盒子，給你拿點嚐嚐鮮。”
說著她轉頭用胳膊肘戳了戳身後的姑娘：“蘭蘭，還不把東西給顧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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