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劉政委家，王蘭坐在八仙桌旁，攥著的下襬下襬，聽王桂芝捏著十張簇新的“大團結”拍在桌面上，說給她100塊錢嫁妝，等回蘇北老家找個老實人嫁了的話，沒哭也沒鬧，眼尾紅了一圈又硬生生壓下去，安安靜靜地點頭應了。
“二姨，今晚我下廚，做一桌子好菜，咱全家人熱鬧熱鬧，明天我們就該坐火車回家了，真是特別感謝這兩年你們對我的照顧。”她把錢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起身就往灶屋走。
八仙桌上擺著剛炒好的土豆絲、白菜豆腐，蒸的乾魚，蒸臘腸，蘑菇炒雞，暖黃色的白熾燈晃得人影發虛。
王蘭舉著搪瓷缸子，裡面裝著兩毛五一斤的散裝紅薯酒，一個勁地給劉政委兩口子敬酒，碰得碗沿叮噹作響。
“二姨，我心裡苦啊！”酒勁上來，她的聲音也發顫，“我一個大閨女你說以後怎麼辦啊！二姨我真是羨慕你，也羨慕我表姐嫁給了軍官，想來表妹以後也不會愁嫁人。”她偏頭看了看坐在身邊、扎著羊角辮才十幾歲的小表妹劉燕，掐著桌沿，指甲蓋都白了一圈，只覺得老天對自己太不公平。
“蘭蘭，二姨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該醉得站不住了。”王嫂子擺著手，眼圈也紅了。
“二姨，蘭蘭捨不得你啊！”王蘭往前一撲，抓著王嫂子的胳膊就掉眼淚。
“我苦命的閨女啊！”酒精烘得人情緒都軟了，王嫂子、王桂芝，還有王蘭，娘三個人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成了一團，帕子擦得鼻子都紅了。
王蘭的爹蹲在門檻上抽完了一袋旱菸，進門看見這陣勢，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粗聲粗氣地呵斥道：“像什麼樣子，還不扶你娘去睡覺，不嫌鄰居看笑話！”
“大姨夫，蘭蘭姐也喝醉了，我扶她們去。”劉燕扎著的羊角辮都歪了，忙站起來，攙著腳步虛浮的大姨往正屋外面院子裡的東屋子裡走。
“我沒醉，我送二姨回去。”王蘭抹了把臉，腳步晃了晃，主動扶著王桂花去了西邊的側屋。
王蘭出來上廁所被深秋的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大半，就著院角壓水井的涼水洗了把臉，冰得她打了個寒顫。
等再回堂屋時，桌上只有王蘭的爹和劉政委還在碰杯，腳邊扔了兩個空酒瓶子。“爸，姨夫，鍋裡還有雞湯，我去給你們盛一碗，醒醒酒。”
廚房的柴火還沒滅，鍋沿冒著淡淡的白汽。
王蘭從鍋裡舀了兩碗飄著油花的蘑菇雞湯，放在案板上，又從貼身縫著的衣服內兜裡摸出那一包灰黑色藥粉。
她咬了咬下唇：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指尖一抖，把一半藥粉倒進了其中一碗飄著更多油花的雞湯中，拿著筷子攪了兩下，藥粉瞬間就化在了湯裡。
“爸，喝點雞湯。”她把碗遞到親爹面前。
“姨夫，你也喝點雞湯醒醒酒。”另一碗遞到了劉政委手裡。
兩個人都沒懷疑，端著粗瓷碗，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喉結滾動間，一碗湯轉眼就見了底。
堂屋牆上掛著的洋殼鐘錶咔噠咔噠走了沒半鐘頭，劉政委先皺著眉扯了扯領口的軍裝釦子，後頸上的汗順著衣領往裡面浸，連鼻尖都冒了層細汗。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對著王蘭爹擺了擺手，嗓子發啞地說：“姐夫，差不多了，你們明天還要趕早班的車，今晚就早點歇著吧。”
“好好好，蘭蘭，快把桌子收拾收拾。”王蘭爹把菸袋鍋子往腰帶上一別，腳底下也有些發飄，扶著桌沿先站了起來。
王蘭指尖摩挲著搪瓷缸子的豁口，垂著眼應了聲“哎”，餘光瞟著兩人分別往東屋和外屋走，爹的布鞋踩過門檻還帶進來半片樹葉。
她三兩下把碗筷摞在八仙桌角，抹布往桌面上胡嚕了兩下就扔在了盆裡。
等院外傳過來部隊營房的熄燈號，整個院子都浸在了黑裡，她才踮著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悄沒聲地溜到了主屋外，輕輕推開門摸了進去。
摸到床邊的時候心臟在胸口咚咚跳得響，她伸手按著心口，深深的呼吸了兩口氣。
床上的劉政委早就把軍裝和秋褲都扒了扔在床腳，赤條條地鑽進了粗布被窩，嘴裡頭含含糊糊地還在唸叨她二姨王桂花的名字，手在被窩裡胡亂摸索著。
王蘭站在床沿邊，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裡，疼得她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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