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劉老二的嘴大概是個喇叭。
接下去的幾天裡,我明顯感覺出來周圍的鄰居對老苟的態度的變化。說實話,我以前都是單打獨鬥,很少跟人交流,更沒有在這種社群環境下生活過,我不知道我的一個猜測會對大家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劉老二似乎也不再願意鬧了,那天晚上的事兒,老苟沒追究,劉老二也不願意再往上趕,有人吹風說,劉老二你是不是慫了,劉老二就說,慫你媽,你有能耐跟鎮長告狀去?每天早上他閨女劉美美上學的時候他都趴在院牆邊上看著,有時候趕上我騎車,我就送她一段,劉老二就話裡話外跟我說,鄰里鄰居的,我有時候不在家,你就多幫忙照看著點,我肯定說沒事兒。我問劉老二啥時候外面去打工,劉老二說,這陣子不好,下個月再去南方看看。
這鎮裡的孩子似乎都人小鬼大,可能是大人不在身邊,管教比較少,劉美美說起話來不像是個三四年級的孩子。我帶她帶得多了,她開始什麼話都跟我說,今天誰的爸媽吵架了,明天誰家離婚了,班裡誰和誰談戀愛搞物件了,有個學生剛上初二就懷孕了。
我皺了皺眉頭說,你們整天談論的這些都是啥,你們不是應該好好唸書麼?劉美美說,念什麼書,以後長大了我就做個網紅,我現在粉絲有幾百了。要是能找個好男人,那就更好了。我說你才幾歲,就想著找男人?劉美美說,你不知道,我爸媽整天吵架,我爸一年回來幾次,每次呆幾周,都是吵架,我看他還不如不回來,我以後找男人不會找他這樣的,沒能耐,我媽也是。
我突然想起來那天劉美美和其他幾個孩子從老苟家院子裡跑出來,我就問她那天他們去幹啥了,她剛剛還伶牙俐齒,問一句說三句,可是我問了這事兒,她半天沒吱聲。
我也沒再說話,過了好久,她才說,我那次是頭一次去偷看。我說你偷看什麼?她說沒什麼,就是看看老苟在家幹啥。到了小飯店門口,劉美美跳下車子,一溜煙的跑了。
我在小飯店越來越得心應手,相處久了,孫浩並沒有我像我想象中那樣跟我關係越來越好,他有時候衝我發脾氣,有時候給我們臉色看,私底小妹跟我抱怨過,說,他不就是個廚子,怎麼跟個老闆似的。我說,能耐大的人一般脾氣也大,有能耐你去做廚師,小妹不吭聲了,說,誰願意一輩子做廚子,沒出息。
在店裡做多了,我開始佩服鄭琦,這鎮子裡唯一能賺錢的怕就是這個學校門口的小飯店了,一個女人能有這樣的眼光不容易。我見她體態日益慵懶,來店裡的次數也不如以前頻繁了。我在店裡幹了這麼久,只見過一次她老公,還是小妹告訴我的,她說,你看坐門口那個人嗎?我順著她說的方向望過去,是個文質彬彬的人,穿著襯衫,西褲,一雙皮鞋,擦得鋥亮,小妹說,那才是老闆,他彷彿和這個到處冒著熱氣,人聲嘈雜,吆五喝六的小飯店格格不入。他吃好東西,桌子上弄得乾乾淨淨,比小妹原來擦的還亮,他微笑著跟我們一一打招呼,也沒多說話,隨後就走了。
小妹嘖嘖稱讚,說鄭姐這男人找得真是厲害,書生氣十足。只有孫浩哼了一聲,繡花枕頭一包草。小妹吐了吐舌頭,回頭低聲跟我說,也不看看他自己的樣子,怕是連繡花也沒有呢。
我來店裡工作了,鄭琦見我是個能長期穩定工作的,按我的表現,給我加了工資,後來還真去我家坐了一會兒,我不在家,我回來的時候我媳婦告訴我了。說鄭琦幫她也約了那個更好一點的醫生,我心懷感激。
劉老二沒多久就走了,自打他出門打工,他媳婦有時候就來我家坐坐,說的無非是家長裡短,抱怨她老公,我讓我媳婦少跟人亂摻和本地人的事兒。鄭琦來我家的時候,劉老二的媳婦也看見了,隔天我回家,我媳婦就說,今天隔壁老劉嫂子來了,我沒吱聲,我心說,她沒事兒就來,也不稀奇。我媳婦見我不感興趣,又說,你猜她今天跟我說誰?我說還不是這鎮上三里三的事兒。
我媳婦說,劉嫂子昨天看鄭琦來咱們家,今兒就特意跑過來問我咋認識她的,她說,去年還是前年,老苟和鄭琦他們在這鎮子上鬧得沸沸揚揚。
在此之前,我曾聽到過些風言風語,但我沒在意,既然我媳婦說起來了,我就問,她都說啥了,她說話靠譜麼?我媳婦說,老劉嫂子潑辣,但是說話我覺得還行,沒啥心眼子。不像是能拐彎的人,跟他們家劉老二一樣是個直腸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聽我媳婦前前後後說了快半個小時,這才明白原來發生了什麼。
老苟是這鎮裡出去的大學生,回來之後就在鎮裡的小學教書,這人要麼是腦子活要麼是開始就心懷鬼胎,沒多久就琢磨在學校門口開個小飯店,可是他是全職上班,照顧不過來,所以就找了個合夥人,跟鄭琦一起開了飯店。
後來,鎮上有個女學生讓人半夜入室強姦了。鎮上人心惶惶,查了一圈沒查到人,可是這時,鄭琦站出來說了老苟性騷擾她,鄭琦把這事兒報給公安局。大夥也覺得,你看那個老苟,氣血旺盛的小夥子,也沒有女朋友,那時候鄭琦剛結婚沒多久,這鎮裡也沒有其他合適的姑娘,怕是倆人在一起時間長了,這小子就起了歪心。據說是在廚房裡對鄭琦動手動腳,還趁沒人的時候想親她。
我媳婦說,這鄭琦也是真厲害,要是別的女人,讓人摸兩下,也就打打鬧鬧過去了,她給當真事兒了,還要去告,要是我,我可丟不起那人。我點點頭,我說你不懂,你正常要是讓人摸兩下揩了油,你喊出來,你覺得別人會看你丟人,說你這女人也不正經,現在時代不同了,你想想,你要是不喊,他是不是還得繼續作惡?我媳婦恍然大悟,我說,這鄭琦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這事兒該發聲,丟人的不是她,是老苟,是他該受到社會的職責而不是女人。
我媳婦像是不認識我似的,老公,我覺得你今天咋這麼正義呢?我就沒想到這一層。那天鄭琦來的時候,她提都沒提,我現在想想這個女人真是厲害,敢說出來,這就了不起。
我媳婦繼續說,本來鎮裡的強姦案沒有著落,這邊出來一個性騷擾的,老苟又是在學校附近,而且那戶人家的女生就是……其實我媳婦不說,我已經猜到了,之前我們住的地方的人搬走了,劉老二說過。我媳婦說,那女生就住在這兒,跟老苟家對面,你說,老苟是不是最大的嫌疑犯,後來警察果然來了把他帶走了,據說是在市裡打官司了,可是過了兩個月又給放回來了,你看這老苟厲不厲害?怕是市裡有人?那女生沒臉在這上學了,這才搬走。
後來呢,我問,但我其實不問也猜得到了,我媳婦說,後來?還能怎麼樣?大夥的眼睛是雪亮的,誰還願意跟這樣的人來往,你說的對,要不是鄭琦站出來,說不定他還要禍害多少女學生。法律沒有制裁他,可是鎮裡的人能容他?誰能讓一個強姦犯當老師,家長到學校一鬧,校長就把他開了,他也沒臉再開小飯店了,只好全轉讓給鄭琦了。
我點點頭,這才算是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但我心裡隱隱覺得,老苟怕是沒這麼簡單就放棄,他大半夜出門,有時候孩子還跑他院子裡,這人怕不會是又在計劃著什麼。
我想了想我媳婦說的話,告訴我媳婦,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你覺著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現在看這幫人跟老苟為難,那不過是痛打落水狗,隨大流。時間長了,除了那家搬走的,還有鄭琦,其他人怕是都會忘了。我媳婦說,你這麼說讓我想起來了,劉老二的媳婦昨天最後說,好像老苟跟鎮長有點關係?要不然能官司打下來毛都沒掉一根?現在鎮長還把他家的狗給他養著。那口氣聽著還有點羨慕。
我說那都是捕風捉影的事兒吧,我不知道。
我媳婦欲言又止,我說你還有別的事兒?她說,昨天劉嫂子還求我一件事兒,她說她自己出面不好意思……她抱怨她家劉美美的班級不好,想換個班,跟校長說,校長說不行,後來她聽人說,這事兒鎮長說話好使,讓她找鎮長,可是她哪認識鎮長,她本來沒報啥希望,就這麼算了,可是忽然聽說可能老苟跟鎮長關係好,也許他說句話就能給幫上忙,可是劉老二外出打工了,她一個女人家,不好意思上老苟的門,問你能不能給幫忙問問?
我冷笑,告訴我媳婦,你看見沒,我說什麼來著,你不是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麼?怎麼這麼快就找強姦犯辦事兒了呢?
我媳婦說,一碼是一碼,他……他也許是強姦犯,但也沒強姦劉嫂不是?你說不說吧?這也許是他改邪歸正的好機會呢?我說,媳婦,你什麼邏輯?改邪歸正?走個後門給孩子換班,就是改邪歸正了?我媳婦惱羞成怒,你說你這個男人,你到底辦不辦?咋這麼磨嘰。我只好換了副笑臉,說,行,我找機會給你問問,我跟老苟也不過只是一面之緣,我還得罪過他,那天晚上要不是我說,劉老二就不能上門找他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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