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到病房，我媳婦顯然也知道了這件事兒，她似乎跟鄭琦一家已經打成一片，畢竟兩個孕婦是最有共同語言的。
我跟鄭琦之間之前還有點問題，但是現在我想毫無疑問，老苟是個板上釘釘的強姦犯，人贓俱獲，我要是再跟他有任何瓜葛，那我恐怕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鄭琦見到我也略有尷尬，她應該知道小黃私下找過我，可是現在我媳婦也住院生孩子，她估計也沒辦法催我回去上班。昨晚的事兒，恐怕全鎮的人都知道了，她也在跟我媳婦說，你看那個老苟，我就知道他遲早要露出狐狸尾巴，以前說還不信，現在大夥該信我了。我媳婦點頭，還有點愧疚，說，前階段時間劉老二的媳婦還找他辦事兒，我覺得他辦的挺痛快的，沒想到他這是早有預謀啊。我給我媳婦使了個眼色，讓她不要說了。
鄭琦的堂姐鄭謹也偶爾插句話，她跟鄭琦說，你看著這鎮子也不安定，你去我們那生活吧，我爸能給你安排個好工作，大城市裡也方便，哪怕你想重新開個餐館也行。鄭琦微笑點頭不拒絕也不回應，說，生完孩子以後再說吧，這鎮子也沒啥不好，就是這麼一個老苟，這回恐怕他沒法再害人了。鎮子也就太平了。大城市？大城市不是也有治安問題？
鄭謹有些尷尬，說，我回去了，家裡還有事兒，回頭我讓我爸媽也過來看看你。
我偷瞄了鄭謹幾眼，總覺得我在哪見過她，可是就是想不起來，儘管她帶著墨鏡，可是能看出來憔悴，她路過我的時候，我低著頭，好在她也沒有注意我。
我媳婦在外人面前表現的異常體貼，竟然沒有一點責怪我，我默默地把事情做完，出病房門透了口氣，我想看看孫偉和老苟，這醫院不大，稍微一打聽，就能找到，讓我驚訝的是，老苟竟然已經出院了，孫偉還躺在病房裡人事不省。
我問醫生，醫生說，苟富貴一堆外傷，鼻青臉腫頭破血流，也是真的不輕，而且好像下體也受傷了，還斷了跟手指，但是他不肯住院，死活要走。手上打了石膏，也走了，按說該住院觀察幾天。我說，他……他能隨便走嗎？不是說他犯罪了麼？
醫生說，是，剛開始是有兩個公安送來的，但是後來說證據不足，上午就走了。醫生看看四周，低下聲音說，聽說這人跟鎮長有關係，派出所長也給面子，不敢輕易動他。再說瘋狗亂咬人，要是一下子弄不死他，可能反而被咬。這種人還是別得罪的比較好。
中午陪我媳婦吃完飯，我回家給我媳婦拿換洗的衣服。我見到老苟趴在馬路中央，拿著一根拖布，用力地擦拭著柏油路上的血跡。我覺得說話也不好，不說話也不好，有些猶豫，老苟抬頭看見我，他趴在地上的樣子，真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狗，隨時可能撲上來咬我，他雙眼通紅，頭上還蒙著紗布。
我說，老苟，你沒事兒吧？在這兒幹啥呢？老苟沒說話，呼哧呼哧的繼續擦洗，我回到院子裡，這才發現其實街上幾個鄰居也都隔著窗子看著老苟。顯然，誰也沒預料到老苟竟然這麼快就沒事兒了，他一沒事兒，那就意味著昨晚對他拳腳相加的鄰居們可能會遭殃了。我現在開始慶幸昨晚那一通醉酒了。
我看著罪大惡極卻能安然無恙的老苟趴在馬路中間，稍微一抬眼，這才看到老苟家門口掛著一張狗皮，狗頭連著狗皮，看樣子是有好事的人，把昨晚被孫偉弄死的狗剝了皮掛在老苟家正門口示威。
老苟把馬路清潔完畢，爬回自己的院子，躬著腰，扶著梯子，把掛在門口的狗皮撤下來，突然之間開始嚎啕大哭，像極了哀嚎，他什麼也不顧了，我見遠處幾家都把窗簾拉下來，大家都躲得遠遠的。老苟幾乎把嗓子嚎啞了，這才扛著鐵鍬，開始在前院挖坑，直弄到天黑，把狗埋了，還豎起一塊木板，用鮮紅的大字寫著，“老狗，死於汝手”。
我覺得老苟怕是瘋了，沒人給狗豎碑，更沒人把狗墓放在自家前院，街上人來人往都見得到。這不是自己找自己晦氣嗎？我猜老苟可能破罐子破摔了。他要真不要命了，周圍的鄰居怕是得不了好，關鍵是他還有鎮長撐腰，唯一跟他不共戴天的孫偉也住院了，劉老二也不在家，周圍住的除了我都是些年老體弱的——但這幫老頭老太太能把老苟打成這樣，說明年雖老，體不弱。
我沒想到，老苟弄完這些，扛著鐵鍬來到我家門口敲門，我看到這一個下午，整個街上幾乎沒有一個人出來，可是似乎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老苟的一舉一動，老苟來敲我門的時候我看到每家的窗戶後似乎都有人，我硬著頭皮去給老苟開門，出門的時候，隔壁的劉老二媳婦狠狠地摔上了門。
我說，老苟，咋弄成這樣？老苟說，你開門，我只好開啟，老苟扛著鐵鍬繞著我家房子走了一圈，然後低聲問我，你看沒看到一個手機。
我心裡一慌，說，沒看見。老苟身上散發出來一股血腥味，我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狗的血，但這血腥味聞著讓人噁心。老苟貼近我，說，手機給我，我有用。我退後一步，心裡越發意識到這個手機的重要，怕是裡面有啥證據。老苟說，你不給我也沒關係，我現在就去醫院把你的事兒告訴你老婆，我一楞，說，我有啥事兒？
老苟說，人人都有秘密，你自己想想吧，你心裡沒事兒，你不慌，那就行。
我不知道老苟是不是詐我，但是我也的確在這時候不想得罪老苟，惡人肆無忌憚的時候還是要避其鋒芒。我也是見過世面的，我笑了笑說，老苟，你容我找找，不急。老苟一楞，沒想到我這麼說話，他點了點頭說，行，我給你時間。我說，老苟，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到底咋了？老苟陰惻惻地說，喝醉了？你不是告訴我孫偉在你那兒麼？其實你早就知道他要弄死我吧？可是你咋沒跟警察說呢？他這是蓄意行兇你知道嗎？
我被老苟說中心事，我的確誰都不想得罪，我只好訕訕地笑了笑，低頭說，那我算不算救了你一命？老苟說，要不我能給你點時間嗎？你可想好了。
我說，你可別威脅我，老苟，咱們門對門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這鎮子上別人怕了你，我未必就怕你。老苟說，我知道，你打搬來我就知道。我說，不瞞你說，我還真就看不起強姦犯，尤其是拿孩子下手的，說實話，這鎮上獨個女人多的是，你咋有這癖好？
老苟的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罵了一句，操，我他媽就狗到底了，反正你看到這鎮上有啥壞事兒總是我一個人乾的唄？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是強姦犯了，我要是強姦犯我早被抓起來了，為啥我沒事兒？
我說，老苟，現在都說你跟鎮長有關係，連派出所都不敢得罪你。但是你別忘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今天孫偉沒弄死你，你當劉老二回來，他能放過你？
老苟的眼神中竟然閃現出一絲悲哀，瞬間整個人就萎靡了下去，他冷冷地丟下一句，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當這幫鄰居的眼睛是雪亮的？都是趴在門縫後面偷看，為自己打算的人。烏合之眾，你懂不懂？
我知道老苟是個大學生畢業，說起話來一會兒文縐縐，一會兒罵娘。我不想扯遠，我心裡擔心老苟到底知道什麼，就問，你那手機裡到底有什麼？老苟說，不知道。
我又說，今天咱們既然都說到這兒了，老苟，你就說說，你要告訴我媳婦什麼？你知道什麼？老苟抬頭看我，沒說話。我心想，我現在問這話的確是感覺向他示弱，但是我不能因為他毀了我自己的生活。
老苟說，你不是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麼？我們這破地方，要啥沒有，你來幹啥？大半年都沒見你出門工作過，說明你有錢，又是大城市來的，我看你是躲災來了。這事兒你媳婦怕是都不知道，你要老實，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什麼來頭，惹上我，我也不會給你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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