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始終覺得劉老二的姑娘就這麼被欺負了還沒有下文了，不合情理，劉老二的媳婦在我家伺候我媳婦月子，我問過她，她說，醫院做過檢查，孩子沒受到傷害，外加沒有證據是老苟做的，再說她一個女人家也不懂該怎麼打官司，給劉老二說讓他回來，但沒說具體啥事兒，劉老二說好不容易幹上活了，回來工作就沒了。所以她就這麼拖著。
劉老二媳婦說也有人勸她去報案，但是她覺得那些人都是想看她笑話，她現在和女兒在鎮上都抬不起頭來做人，她想熬過這段時間，趕緊跟劉老二一起帶孩子走。我心裡想，孫偉不是帶著孩子走了麼？怎麼樣，到哪裡都是一樣，你以為大城市就好了，但我嘴上沒說，劉老二媳婦說話的時候滿面愁容，我不想打擊她，畢竟她幫了我大忙，只要他們娘倆住我家這段時間不出什麼差錯我也就算是做好事了。
至於孫偉，他孤身一個，更沒人給他撐腰，被狗咬得半死不活，也不知道該咋辦。
可這邊老苟倒是不太平，我聽人說他去鎮裡派出所鬧了幾次，要告孫偉私闖民宅，要告周圍所有的鄰居，對他拳腳相加，他讓法醫做了鑑定，說是輕傷，老苟要求眾人賠償。派出所還給他立案了，挨家挨戶開始取證調查。
這下街坊鄰居都怒了，明明板上釘釘的事兒，卻說沒證據，明明是幫著抓賊，打壞人，現在反而要賠償。因為我當時睡了過去，這事兒大家都知道，連媳婦生孩子都沒趕上，警察沒難為我。除我家之外，大概周圍鄰居七八家，都被警察找過談話，大夥開始都是一個樣，不承認，後來派出所沒辦法，說要是大家都不承認，那就平攤吧，老苟要求醫藥費誤工費，一共加起來兩萬塊。你們幾家商量一下，一起出，我幫你們協調，協調成了大夥不用上法院，不出，那老苟要上法院告你們，就不是我們管的事兒了。
說到上法院，這回大夥慌了，大部分鎮裡的人都是農民出身，面朝黃土背朝天，即便到了鎮裡，也少不得幹農活，哪個上過法院？
有人開始往我家跑，說是為了看小孩，其實都明白，因為劉老二媳婦住我家，有人說，大家揍了老苟，還不是因為要給劉美美出氣？現在你不去告他，反過來他告我們？這還有沒有天理，我們大家是為了你才出這口氣，那現在老苟讓我們賠償，這錢是不是該你出？
劉老二媳婦雖然老實厚道，但是一聽，哪有這個理兒。我趕緊把人趕走，說得了得了，快走吧，我家有小孩。劉老二媳婦說，這不是欺負人麼？專挑老實的欺負，是我讓他們打人了？現在讓我出錢給他一個強姦犯治病？我呸。
我說，劉嫂子你別擔心，確實沒有這個理兒，讓誰賠也賠不到你頭上。劉老二媳婦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我命怎麼這麼苦，劉老二這個死鬼，也不知道回來。家裡的男人指不上，要他有啥用，我還不如跟他離婚。
說實在的，我也沒料到街坊鄰居會把矛頭轉向劉老二媳婦，她本是個受害者，我以為這只是一家之言，沒想到陳陸他奶奶也藉口來我家看孩子，跟劉老二媳婦搭話，說，老二媳婦，你看這事兒鬧的，大夥都是為你好，陳陸跟劉美美還是好朋友，倆孩子天天一塊兒走，我本來還心思著，要不咱兩家做個親家，可是你家美美出了這事兒……怕是不好嫁人啊。
我說，嬸子，你來看孩子還是來添堵的，我家孩子要吃奶了，你快回去吧。陳陸他奶奶說，大力，你這孩子，咋沒大沒小，我跟老二媳婦嘮嗑，我們都是這麼多年老鄰居了，說話實在，我說老二媳婦啊，大夥也是為你好，要不生氣，能死命揍他？我就想著當時要把他弄死了也就算了，我就說我一條老命不要了，是我給他弄死的，也算是讓你們下半輩子清淨。
她看了看劉老二媳婦的臉又說，你說，大夥為你出氣，然後你讓大夥給他出醫藥費，你倒撇得乾淨，這是不是涼了大夥的心，以後街坊有點事兒，誰還敢幫你？他那條老苟要是不拿到錢，他能完？他有鎮長撐腰，你說往後他挨家折騰，誰家都不得安生，我一條老命倒是不怕，可是不還有孩子呢麼？這些鄰居他們嘴上不說，可是心裡不得拿你出氣？你出了錢，大夥還覺得你義氣，都是這麼多年的老鄰居，你再有事兒，大夥也能出力幫忙不是？
劉老二的媳婦聽一個人這麼說，也就算了，三天兩頭有人過來說，現在連陳陸奶奶也來說，她悶不作聲，我看得出她已經有些動搖了。
我說，嬸兒，出事兒那天你出啥力了？陳陸奶奶抬頭看了看我，大力呀，你這孩子，說話沒良心，看你過來沒住幾天，這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你呢？你咋不幫著老二媳婦呢？你咋就睡得那麼死呢？都說你跟老苟關係好，怕不是你幫老苟吧？你們兩家鄰居，老苟幹這事兒是不是給你好處了，要不咋隔壁一走，老苟就知道了呢，你不去通風報信兒？她們前腳走，老苟後腳就到，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天底下這麼巧的事兒！
我心說這老婆娘嘴皮子還真利索，我見劉老二媳婦也把目光轉向我，我這下說不清了，我說，這他媽天地良心，我媳婦生娃我都沒起來，我是真喝醉了，哪個男人能老婆生娃都不去，為了給人通風報信幹那缺德事兒？
陳陸奶奶哼了一聲，呦，還天地良心，你良心啥樣你自己知道，你是不是給孫偉灌酒了？你要不給他灌酒，他至於讓一條狗咬成那樣嗎？誰都知道他跟老苟過不去，那提著刀就是給他閨女報仇去了，你可倒好，給人家灌醉了，你不通風報信，老苟能逃？我見到你跟他嘀咕了，怕是提前給他報信兒了吧，你要不說，孫偉乾脆一刀把老苟捅死了，那大夥不都省心了？哪怕大夥湊點錢給他買口棺材都心甘情願，他殺人償命，給他閨女報仇，老苟算是罪有應得，惡有惡報，可是你看看，現在美美丟人丟大了，又禍害了一個閨女，根兒在你這兒，你毀了人家姑娘一輩子。
我說，這怎麼怪到我頭上來的，老太太敲了敲柺棍，哼了一聲，大夥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誰啥樣，都看得清，公道自在人心，又扭頭跟劉老二媳婦說，本來沒我什麼事兒，我也是看你們母女可憐，願意給你們說和說和，換做別人，我還不願意舍我這張老臉呢。這輩子，啥人我沒見過……她一邊說，一邊起身，回頭看了看我媳婦和她正在吃奶的孩子，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命不好，一輩子奔波。
我拳頭都握緊了，這要是個男的我非上去揍他一頓不可，我媳婦說，她一個老太太半截子入土了，你跟她較什麼真兒，她一輩子呆在這個地方，沒見過世面，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我都沒往心裡去，你跟著計較什麼？我說媳婦你啥時候這麼豁達了？
劉老二的媳婦臉上卻是陰雲密佈，她問我，大力，孫偉是不是真的衝著老苟去的，你給老苟通風報信兒了？我們都以為他是耍酒瘋，找老苟洩憤，殺他一條狗讓他知道厲害，沒想到是真去殺他，要是真殺了他，那也好了，我家美美也不至於現在這樣。
我說嫂子，這事兒你別聽那老太婆瞎說，這怕不是別人給她點好處，知道她嘴皮子利索，才來找你，她說的話別人都說過一遍了，咋她說了你就信了？
劉老二媳婦說，要是街坊鄰居都這麼想，我有啥辦法？可是我哪有這錢？大力，我對得起你不？我一楞，我說對得起，你幫我這麼大忙，我感激不盡，劉老二媳婦說，你要是不給孫偉灌酒，不給老苟通風報信，是不是就沒今天這事兒？我一時語塞，頓了一下說，當時你不也讓我找老苟幫忙麼？
劉老二媳婦說，咱們一碼事歸一碼事，現在我們娘倆這麼落魄，他們說的也在理兒，我仔細一想，你說人家幫你出力，揍死那個老色鬼，按說，打死都該我賠命，他要真死了，也是一了百了，抵條命就是了，現在倒好，拖拖拉拉還要錢。大力，你是個男人，你承不承認這事兒你有責任？你要不說，別的不管，我家美美不至於現在沒臉做人吧。
我說，醫院不是鑑定了，沒有受到傷害嗎？劉老二媳婦說，你是大城市來的，你知道那個啥，心理傷害，這是一輩子的事兒，女人啥最重要，你媳婦肯定知道，你有個孩子讓人禍害了，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我看出來跟劉老二媳婦說理她是聽不進去了，我看了看我媳婦，畢竟她這段時間對我家有恩，我說，嫂子，我不跟你掰扯了，你說吧，你想咋樣？
劉老二媳似乎有點膽怯，但是終於鼓足勇氣說，這樣，大力，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我給你媳婦伺候月子，咱到現在都沒提錢，我也不能幹別的活，我給她伺候完，你給我兩萬塊錢，你看行不行？以後我保證不再管你要，那晚的事兒咱們也兩清，我不怨你。
我媳婦旁邊聽著，一言不發，只是拿眼睛看著我，我頭皮發麻，不知道她這是啥意思。我說，我在小飯店打工，多長時間才能賺這麼多錢？
大家都沉默，我只聽見我兒子嘴裡嘰嘰咕咕的發出聲音，似乎要表達意見。隔了良久，我妥協了，我說，我想想辦法吧。我媳婦看了我一眼，我覺得怪怪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問，我說劉老二媳婦今天說那些話，你咋一句話不說，她說大力，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我說你說喝酒的事兒嗎？我確實不想看到他們鬧大，孫偉提著刀子，我能不知道他要幹啥嗎？我以為給他灌醉了睡一宿可能早上就沒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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