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我擔心老苟找我麻煩的時候，麻煩其實已經找上了老苟。
他家先後來了幾撥人，有城管的，也有來查狗證的，有說他製造噪音擾民的，也有說影響市容的。老苟疲於應對，但是看得出來，即便是來找茬的人，也不願意真和老苟搞上什麼深仇大恨，查狗證的，老苟狠下心，給每個狗都買了，該出錢出錢，該打疫苗打疫苗。錢到位了，別人也沒啥說，狗從非法變成合法，不過就是幾百塊錢的事兒。
我覺得所有的鄰居也都在靜觀其變，看看這次鎮長是做做樣子，還是真的要把老苟拿下。直到那天一輛警車停在老苟門口，把老苟帶走了，大夥這才舒了口氣，覺得老苟這次是真的要得到懲罰了。
劉老二媳婦支支吾吾不肯說，但我們都看到她和她閨女也去過幾次派出所，她對這件事兒始終諱莫如深，這我理解，她為她女兒著想。從派出所回來，我讓媳婦去看看她們，我媳婦去隔壁坐了半晌，回來跟我說，嫂子說她們又是去做了一次筆錄，好像還找了其他當晚的證人，我們也不知道咋處理，但是看樣子現在老苟應該是被關著呢。
我問，那這次能給他定罪嗎？我媳婦說不知道，但是既然警車都來到門口抓人了，怕是十拿九穩了，老苟這回是沒法翻身了，我們以後也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街坊鄰居有著個想法的不在少數，我上班的時候跟孫浩和小妹說了，孫浩說，讓他仗勢欺人，一張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說你跟老苟也有仇？孫浩說，以前這個傢伙汙衊我和鄭琦，要被他搞死了。小妹跟我說，老苟家是本地人，但是爸媽都死的早，現在就他一個人，現在他進了局子，他家估計就成垃圾場了。
我下班回家路過老苟家就看見有人圍在他家門口，我過去看是怎麼回事，大夥七嘴八舌地說，他家的狗嗷嗷地叫了一天了，估計是在屋裡沒東西吃了。有人說，要不咱們進去看看？有人說，你不記得那天晚上了，老苟說這是私闖民宅。
陳陸奶奶說，大白天的進去，又是這麼多人，不算是私闖民宅，再說了，他家的狗叫了一整天，我這本來腦子就疼，現在更疼了，你們去把那幾個狗崽子弄出來吧。老李說，你腦子疼，我給你揉揉。陳陸奶奶說，滾你個老混蛋。
人群中嬉笑打罵聲大概給了很多人勇氣，有好事的人跳進了他家院子，進了後院，大夥一看有人帶頭，就跟著魚貫而入。我沒注意，看到孫浩也來了，我說，你咋也跟著湊熱鬧來了？孫浩說，這種人渣，人人得而誅之。我知道孫浩住在小飯店後面的一個套間裡，以前從來不見他出門。沒一會兒我見小妹也跟幾個朋友過來看熱鬧。我心說，老苟被抓，難道全鎮的人都來踩一腳？
狗子聽到屋外有人，裡面叫得更歡了，門是從裡面鎖的，但是大概老苟走的時候匆忙，並沒用鑰匙，狗子似乎在屋子裡開始抓撓門把手，沒一會兒，門竟然啪嗒一下開了。
三隻狗魚貫而出，站在門口的人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那幾只狗大概也有小半年了，比那隻咬傷孫偉的狗還是小了不少。有一隻跑到陳陸奶奶腳邊，老太太舉起柺杖照著頭就是一棍子，那隻狗見到人只顧得親熱，沒想到當頭捱了一棒子，嗷的一聲，在地上滾了兩個跟頭，爬起來的時候呲著呀，露出兇相。
有人說，弄死了，咱們吃狗肉吧，有人附和。有人認識孫浩，問他，孫大廚，你給我們做頓狗肉吧，孫浩胖胖的臉笑了笑，我是廚子，但可不是屠夫，殺狗我是不行的，做狗肉倒是可以。
老李說，這狗太小不好吃，等長大了，老狗嚼起來才有勁兒。門被打開了後，後面又有幾隻狗從門裡跑了出來，我說，哎，你們當心點，我聽說老苟這狗是花了錢買了狗證的，要都跑了，怕不會跟我們拼命？
陳陸奶奶說，大力，你看看，這麼多人都作證呢，這狗是自己跑出來的，又不是我們誰放的，跟我們有啥關係，要不是這狗要咬我，我能給它一棒子？人群裡又有人衝著剛才那條狗狠狠地來了一腳，那狗嗚咽著想要反抗，有兩個要逞強的年輕人附和說，陳奶奶，我們都看著呢，是惡犬要咬人，你才動手的。那狗還未成年，經過這兩下，已經有點虛弱，逃到人群外，就趴在地上喘了起來，有個年輕人拿起一塊磚頭，照著狗頭上去就是一下，這回那狗嗚的一聲，沒動靜了。
我沒注意數，但是我前前後後見到屋子裡跑出來五六條狗，這回屋子裡安靜了。有人一腳踢開了老苟家的大門，嘴裡罵著，媽的，這回這傢伙應該是出不來了，讓他蹲監獄蹲上幾年吧。有人說，怕不好說，聽說劉老二的媳婦不想告，說她姑娘沒咋地，就是被扒光了。
都扒光了還能沒咋地？她是不好意思說吧，要是真沒咋地，她們娘倆能連夜跑了？人們七嘴八舌的時候，有人已經進了老苟的屋子，一邊四處掃尋，一邊說，哎，我說，老苟是個罪犯，你說他是不是可能藏有什麼犯罪的證據？
對對對，有人附和，咱們搜搜吧。我覺得這大概又像那天晚上一樣重演。有人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老苟的電腦，我知道他們大概不是想找什麼證據，而是看中了老苟的黃片。孫浩也湊熱鬧似的在各個屋子看了一遍，最後他捂著鼻子，說，老苟這屋味道太大了，我不跟你們鬧了，小心鬧得太大，大力，你也走吧。
幾條狗在屋子裡本來已經有味道，外加一整天沒有出去，有的狗在屋子裡拉屎拉尿，要不是幾個年輕人想看老苟的黃片，怕是早受不住這味道了，我一直站在門口沒進去，孫浩出來的時候說，真是個變態，這種地方能住人？老苟的電腦是鎖著的，有幾個人在那弄了半天沒弄開，掃興地離開。
我再看躺在院子裡的那條狗，已經嘴角流血，死了。那隻狗確實不像是純種牧羊犬，耳朵並不是尖尖的，而是有點圓，身上的毛髮也不是那種黑色或者金黃色，而是泛白，確實，是一隻雜種狗。
大夥鬧了半天鬧不出什麼名堂，有人偷偷順走了點東西，老苟家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院子裡一條死狗，還有些碎玻璃，滿地狼藉。我跟著人群退了出去，回到家覺得有點鬱悶，我媳婦問我，對面咋了，我說大夥跑到老苟家鬧了一陣子，狗都跑了，好像起碼有四五隻，有人還打死了一隻。我媳婦說，反正他人也是進了監獄，也沒個親人，那些狗不早放出來，可能遲早也得餓死。
我媳婦頓了頓又說，看不出這幫人平時對老苟怨氣這麼大，咋不當面說，非等人走了，去跟人家狗過不去？我搖搖頭，就覺得老苟雖然罪大惡極，但是也不至於這樣。我說，老苟平時對那些狗像是親兒子一樣，要是他回來看到這些，那不得鬧得翻天覆地？
我媳婦說，他跟誰鬧，我看剛才鬧鬨鬨的起碼有二三十個人，他找誰？再說，上次他還要告這些人呢？不也沒下文了，你看他一個人還能鬥得過一條街的人？他能回來？這回怕是回不來了，要不是看他回不來，我看那些人也不敢跟他鬧。我說老苟到底是怎麼想的？都這樣了為啥還在這街上住著？我媳婦說，你沒看電影？那些人心裡都有問題，變態，你不知道嗎？跟正常人不一樣。
那天晚上再沒聽見一聲狗叫，可是我卻翻來覆去沒睡好。
可是所有的人都沒想到，老苟竟然真的又回來了。就在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朦朦朧朧就聽見有人哀嚎，我掀開窗簾一腳往街上看，霧濛濛的大街上，老苟捧著那條小狗的屍體嚎啕大哭。他站在街上叫罵？我操你媽，這麼小的狗崽子，你們都能下得去手？
我趕緊放下窗簾，我心說，這下麻煩了。我上班的時候，見著老苟雙手捧著那條死去的狗，一步一步往派出所走，後面有些上學的小孩在後面跟著起鬨，喊著，老苟的母狗死了，老苟的狗兒子也死了。我到了店裡，工作也有些心神不寧，我問孫浩，我說你知道老苟回來了麼？孫浩嘆了口氣，說，你沒看電影裡就是這樣，大boss就是死來死去死不了。
我說，他可別挨個找昨晚的人報仇，孫浩說，放心，找誰也找不上你，你還怕他幹啥，他都不算個人，就是條狗。
我聽說老苟在派出所門口跪了一上午，派出所的人沒辦法，說給他立案，可是也告訴他，說大夥都看見是你家狗自己跑出來的，老苟說，我家狗餓了一天了，那不是因為你們把我拘起來了麼？派出所的人說，那我們也沒辦法，我們也是執行公務，你要投訴就投訴吧。老苟說，那他們殺我的狗怎麼算，派出所的人說，好幾家人都證明了，你家狗要咬人在先，你說狗重要還是人重要？狗要傷人，當然得保護人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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