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到了醫院，護士見到我，都忍不住誇孫彩麗，說，你這個大人還不如個孩子，這孩子每天跟他爸爸說話唱歌，啥是奇蹟，這就是奇蹟，醫學奇蹟，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孫彩麗把帶來的東西放下，熟練地拿起醫院送來的早餐，把她爸的床搖起來，讓他爸坐好，隨後開始給他喂粥。我想跟他說話，老孫，你醒了。但是孫偉目光呆滯，並沒回答我，白粥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孫彩麗一點也不驚訝，只是迅速抽出兩張紙巾，放在他嘴邊接著，隨後又輕微調整床的角度。
孫彩麗默默地說，他能聽見，但是說不出來，有時候眼珠子轉轉算是回應，醫生說能這麼快恢覆意識，已經是不錯了。我說，彩麗呀，你爸爸生了你這樣的閨女，真是前世修來的。將來我的孩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
孫彩麗看了看我，你願意讓你家弟弟也經歷這些嗎？我啞口無言。
孫偉出院的時機恰到好處，他社保卡里的錢基本用光，醫院巴不得卸掉這個包袱，歡天喜地給我們辦了出院手續，我叫了輛車。孫偉腿、胳膊，還有後背都受傷了，醫生說皮肉傷還好，主要的問題是神經受損，意識上面能恢覆到什麼樣子，也說不準，最好還是去市裡大醫院做康覆治療。我知道這是走過場的話，把該說的說了，現在他們父女倆能活下去都算是命大，還想什麼康覆治療。
孫偉能走路，但是走不穩，也不知道往哪走，我給他租了一個輪椅，又叫了一輛車，把他帶回家。路上我悄悄問孫彩麗，你真的不打算報警了？孫彩麗搖搖頭，她忽然說，當年我們要是不搬走，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樣……一件一件慢慢算，她咬著嘴唇說。
到了家門口，我們把孫偉從車上扶下來，他一臉茫然，雙目無神，嘴巴微微顫動，我這才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傷疤，當天跟狗搏鬥的慘狀可想而知。我要把孫偉往屋裡帶，孫彩麗指了指對面，說，叔，你幫我扶著我爸，去老苟家。
我說，孩子別鬧，去他家幹啥，這才是你的家。孫彩麗堅定地說，他家的狗給我爸咬成這樣，他得負責。我說，你不怕老苟嗎？人人都躲得遠遠的，再說……我忽然意識到，孫彩麗之前說的一件一件慢慢算，還有當年不搬走後面就不會發生，那這筆帳是統統算到老苟身上了？
我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他家有條大狼狗。孫彩麗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我知道她畢竟是個孩子，可就那麼一瞬間，我見到她的眼神又亮了起來，說，怕有什麼用？怕就不找他算賬了？我不想當街跟一個孩子爭論，我說，那你試試吧。
我扶著孫偉朝老苟家走，孫偉好像知道是咋回事，嘴裡唔裡哇裡的想要說什麼也說不出來，孫彩麗走在前面把門推開，給我們清了一條道，老苟家的門始終開的是後門，我們又不得不繞到後院，我能看出這小丫頭有些害怕，屋子裡雖然沒狗叫，可是能聽到那隻狗上竄下跳。但是她還是堅持朝前走，這功夫老苟怕是也聽到了動靜，呵斥了幾聲，那狗算是安分了。
孫彩麗站在後門口，敲了幾聲。老苟吱呀一聲開啟門，見到我們這一行人，一楞。我也是有一陣子沒有面對面見到老苟了，他瞇縫著眼睛看我，上下打量我們三個，那隻狗也是跟在他後面，見到陌生人，似乎很興奮，不斷的試探著想要從屋子裡衝出來。
孫彩麗退後了一步，顯然那隻狗雖然叫不出聲，但是依然讓人害怕。老苟先打破了僵局，他說，你們是來給我道歉的麼？算了，不用了。
孫彩麗鼓足勇氣說，老苟，我爸是你家的狗給咬成這樣的，你需要照顧他，從今天開始，我和我爸就住在你家，你要給他做飯。孫彩麗聲音有些顫抖，老苟沒想到我們上門的目的竟然是這個，我見孫偉似乎也想要走，他也感受到了這裡的不舒服，不過我見到孫彩麗死死的拉住她爸，不讓他動。
老苟說，那你知道我家的狗為啥咬他嗎？孫彩麗說，狗懂什麼，就知道咬人，狗主人讓它幹嘛，它就幹嘛。老苟說，你知道你爸為啥來找我嗎？孫彩麗說，知道。老苟說，你知道你爸為啥來找我，他想護著你，我的狗為啥咬你爸？一樣的道理，護著他的孩子。
孫彩麗說，你是個大人，不要耍無賴。老苟說，當時它養了一窩狗崽子，你爸拿著刀，闖進我家，它是個媽媽，要保護孩子，就像你爸要保護你一樣。你要是讓我照顧你爸，你拿法院的判決書來。法院說讓我照顧你爸，我不說廢話。咱們聽法律的行不行？
孫彩麗冷笑，要是法律有用，你早就進監獄了，誰不知道你上頭有人？這話要是從一個大人嘴裡出來，還能理解，老苟皺了皺眉頭，很顯然他沒意識到這話能從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嘴裡出來。不過他這話也聽多了，又看了看我，冷冷地說，咋了大力？你也跟著孩子胡鬧？你是不是怕住在你家惹麻煩啊？訛到我頭上來了？這主意是你出的吧？我說，老苟這你可冤枉我了，她讓我幫她把她爸接回家，我可不知道她要接到你家。
老苟說，得了，這事兒想都別想，說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孫彩麗說，叔，你讓我爸坐下。我說，啥？還不回家？她搖搖頭，她說，叔，你回去吧，你家小弟弟怕是又要哭了，你去吧，我坐在這兒等著。
這孩子有主意，倔強得很，我看時間還早，反正她就在對面，我說，你有啥事兒就喊一聲就行了……嗨，你還是回來吧，別鬧了，這陣子事情太多了，你別跟著添亂了。
孫彩麗說，叔，你別勸我了，你當幫我的忙行嗎？我只好從老苟家院子裡出來，夕陽西下，照在孫彩麗和她爸的臉上，父女相依而坐，但我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回到街上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看熱鬧了，他們問我，大力，咋回事兒？孫偉出院了？怎麼這是要住到老苟家？我無意跟這些人多說，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
有人說，看見沒？孫偉想通了，認女婿去了。有人說，這是羊入虎口啊，老苟還不得歡天喜地放鞭炮？就算照顧她爹，也值了，再也不用摟著狗睡覺了。有人說，大力，你這招真夠高明的，又把累贅送走了，又能看好戲，你家就住對面，戲臺都不用搭了。有人說，小姑娘做的對，誰咬的誰負責，老苟你也太沒良心了，人家剛出院就讓人家在外面坐著。
我知道這些人嘴裡能說出什麼來，實在不想聽，一路徑直回家。我媳婦也聽到動靜了，問我是咋回事兒，我照實說了，我媳婦說，沒想到現在的孩子都成精了，你說老苟還能讓一個孩子制住？我說，得了，媳婦，咱們搬走吧。
我媳婦說，那孩子挺懂事兒，還幫我照顧娃，嬸兒長嬸兒短地叫著，你說眼睜睜地看著她住到老苟家，你放心嗎？要不讓那孩子晚上回來住吧，你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裡推？你現在要搬走，那別人不戳我們脊樑骨？我說，就算你好心，你的脊樑骨也讓人戳斷了吧，誰說過你啥好話？我媳婦說，孫偉剛出院，你說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怎麼照顧病人，大人都夠嗆。你趕緊讓他回來吧，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再說這陣子天涼，太陽一下山就冷颼颼的。
我說，你當我願意？我勸了半天了，那孩子死犟，沒用。我媳婦說，要不咱們報警吧，我說報警報警，你想想，你要是報警，那孩子就得去孤兒院，咱們鎮上沒有，他們爺倆就得分開，你說誰又能照顧她爸？你願意你去報。我媳婦不吱聲了。
眼瞅著天擦黑了，我媳婦坐不住了，說，你抱孩子，我去看看，我讓孩子回來。說完她把懷裡的孩子交給我，自己出門了，我媳婦也是風風火火的性格，出門三分鐘就回來了，我說咋樣，沒戲吧，那孩子死倔。
我媳婦說，老苟家後院沒人，我聽屋裡有動靜，老苟讓他們倆進去了，你說老苟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我說，我又不是老苟肚子裡的蛔蟲，我哪知道。我媳婦停了半天，忽然問我，老苟家的狗怎麼不叫了？我有點慌，告訴我媳婦，聽說是讓人給藥了，但是搶救及時，那狗就再也不叫了，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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