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店裡最忙的時候，鄭琦姍姍來遲，看得出她也是匆匆出門，頭髮還有些亂，失去了往日的精心打扮。但是看到店裡竟然井井有條，她一楞，這才看到我在忙，我趕忙上去打招呼。鄭琦見了我，臉色鐵青，剛要發作，就被孫浩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我趕緊跑回後廚，儘量不在她視線裡。
忙完早上這一波，稍微得空的時候，鄭琦找我單獨談談，我心中忐忑。她倒沒有之前那麼氣憤，語氣平淡了許多，可能是孫浩給我敲了邊鼓。
她說，大力，我對你幹活沒得挑，我就是看不好人品差的人。孫浩跟我說，可能我對你有些誤會，這鎮子上有很多齷齪的事兒，我是不屑於跟這樣的人有一點瓜葛的。什麼樣的人才能對孩子下手？這是做人的底線。
我趕緊表態，是是，我也這麼想，老苟乾的那些就不是人能幹出來的，狗都不能那樣。鄭琦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說，我還是挺感謝你在最忙的時候回來幫忙，劉二嫂有事兒，我家裡脫不開身，我老公也不頂用，店裡幫不上忙，孫浩說你人不錯，那你先幹著吧。我點頭道謝。
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下午休息的時候，我問孫浩，孫哥，你之前說的那個啥哥群，是個啥，是微信群嗎？孫浩說，你扯什麼蛋，那是一種心理問題。小妹一聽也湊了過來，你們在說啥？孫浩說，就拿老苟這件事兒來說，你看，當年是老苟害了孫彩麗一家吧，現在孫彩麗住了過去，你以為孫彩麗會恨老苟對吧，但是事實上，很有可能他們天長日久共處一室，產生感情。
小妹撇了撇嘴說，你瞎說吧，誰能和那樣的人產生感情，孫浩說，你別不信，這不是我編的。我說，肯定是你遍的，那啥哥啥摩的微信群，我聽都沒聽過。孫浩掏出手機說，我給你們百度看一下，你就知道了。我說，孫哥，手機是新買的？孫浩說，用了一陣子了。
小妹說，這是最新款的蘋果，孫哥，給我拍張照片我看看，跟我這手機比比。孫浩說，你看看你倆，我給你們講點正事兒，你們誰也不聽，就知道打岔。
當天回到家，我跟我媳婦說，多虧孫浩了，我又能在店裡上班。我媳婦也鬆了一口氣，說，鄭琦他們還是挺正派的。我問對面老苟家有什麼事兒，我媳婦說，我見彩麗早上把他爸推出來到外面遛彎，老苟跟在後面遛狗，他們之間也不說話，反正怪怪的。
我說，媳婦你知道嗎？咱們看孫彩麗是想要報覆老苟，但實際上很有可能孫彩麗被老苟給洗腦了。我媳婦說，啥意思？我說，你知不知道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媳婦說，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我說咳，這是一種犯罪心理，說白了，就是受害者最後同情罪犯，還能產生感情。我媳婦說，這是什麼狗屁心理？我說，這是科學。
其實我心裡也納悶，老苟為什麼要接受孫彩麗和孫偉父女。要說他害了孫彩麗，從法理上說，他曾是嫌疑人，但是畢竟法院判他沒罪。要說他害了孫偉，那是孫偉提刀上門挑釁，一條狗命換了半條人命，後來不了了之，但這事兒也怪不得老苟。
我想，除非是他心虛，想要贖罪，這人要是自己心裡過不去，自然會做些補償受害人的行動。過了幾天，我媳婦說，大力，你說的什麼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兒，我怎麼也想不通，老苟還真能照顧孫彩麗，你說會不會是他們有什麼交易？比如，孫彩麗原諒老苟，老苟就幫她照顧他爹。或者老苟幫助照顧她爹，她以後就嫁給他？
我說，你想多了，這是舊社會？賣身葬父？我媳婦說，老苟要是真照顧她爹了，你說的什麼症候群，那是不是孫彩麗不但不怪他，時間長了沒準還真能過到一起。你還別怪我說的多，你最近沒再跟老苟有聯絡吧？我說沒有，我現在在店裡上班，一去就是一天，沒空。
我媳婦點點頭，你這樣我稍微放心點，跟不三不四的人走得近，你也得變壞。我說，咱們要不走吧，別在這兒了。我媳婦說，還不行，說實話我還真不放心孫彩麗，這房子咱們走了不住，她哪有錢生活哦，這樣好歹接濟她一點。還能看著點，萬一有點啥事兒也能幫個忙。
我說，你啥時候這麼好心了？觀音菩薩？孫彩麗跟你非親非故。我媳婦斜眼看我，說，你就不同情她？人家那麼慘，你這人，真是一點良心沒有。你要是時時刻刻警醒，不要在懸崖邊上行走，你回店裡幹活，別人才覺得好像劉美美那事兒跟你真沒啥關係。我覺得我媳婦最近總是陰陽怪氣，我也不跟她犟嘴。
平靜的日子來得不容易，在我媳婦那裡，我能回小飯店幹活，似乎也是證明著我又迴歸主流，跟老苟劃清界限。她心情好，話才多，似乎街坊鄰居又重新接受她了。
劉老二媳婦帶著劉美美走了一段日子了，可能得有一週多。那天早上我上班，看見她倆揹著包回來了。一前一後，劉美美跟在她媽身後，我剛騎上車，又從車上下來，特意過去說，嫂子，回來了？
劉老二媳婦無精打采，悶聲說了一句，恩，回來了。她面容憔悴，倒是劉美美好像還胖了些，低頭玩著手機，連招呼都沒打。劉老二媳婦帶著女兒進了院子，隨後咣地一聲關上門，沒多說一句話，我討了個沒趣，但想想也知道她倆能有什麼心情打招呼呢？
工作閒暇時，我告訴鄭琦劉嫂回來了，鄭琦嘆了口氣說，這人也是真不幸，這麼多事兒都攤在她頭上了，才十幾歲的孩子就經歷一次墮胎，真難想象以後她怎麼過。我說，你跟我媳婦一樣，心軟，我媳婦就是擔心孫彩麗，我說要搬走，她都不肯。
鄭琦說，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給劉嫂打個電話吧，如果她願意來幹活，我讓她繼續幹。鄭琦說著話就掏出手機撥了電話，我聽不見對方說啥，但我知道劉老二媳婦動不動就哭，說自己命苦。鄭琦安慰幾句之後，就說如果她願意，還可以去她家看孩子。
掛了電話，我說，老闆娘，你可真是好心。鄭琦說，我希望能給她們一些幫助，我相信老苟遲早會受到制裁的。我說，劉美美的事兒八成跟老苟沒啥關係吧？鄭琦說，是，法律上他是鑽了空子，可是這事兒大家都知道，明擺著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除了他還能有誰？鄭琦是我老闆，我不能跟她頂嘴。
我不想說這個話題，只好轉個方向，我說，你怎麼信得過劉嫂看孩子，你爸媽呢？鄭琦撇撇嘴，說，哎，說起來都奇葩，我爸媽給我姐看孩子，都不給我看孩子。我說，你姐？就是來過店裡的那個女士？鄭琦說是，她生完孩子，自己爹媽嫌累讓我媽去幫她帶孩子，我媽也不會假裝，拼命出力幹活，結果腰累著了，吃不了重，現在沒法幫我帶孩子。結果帶完了也是白辛苦一場。
我說，咋會白辛苦？鄭琦輕描淡寫地說，孩子沒了，讓人拐跑了。我問，咋回事兒？鄭琦說，還能咋回事兒，人販子唄，也是她該著這個命。她八成現在看我養的孩子，眼睛都冒火。我問，後來沒找嗎？就找到不到了？鄭琦說，我伯父是市裡領導，外孫子讓人拐了，開始還以為是綁架，要要挾他，所以都沒敢報警，說不定哪些事兒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得搞清楚，結果，這一耽擱，發現等了兩天根本沒人來要贖金，這才懵了，再找，怎麼找到得到，我伯父開始發動公安部門嚴打拐賣，可是有啥用，抓住幾個人販子，都說不知道……我看劉嫂年輕，那些人販子很精，專挑老人帶小孩子，所以給劉嫂我還挺放心。
我點點頭，鄭琦說，先不說這個了，明天你可能不用那麼早了，要是劉嫂來我家的話，我就能抽出身來這邊幫忙了，省得你們工作量大，壓力一大脾氣就不好。我說行，我知道最近這陣子孫浩脾氣不大好，但我也習慣了他時好時壞。
隔天一早，我去店裡的時候，發現劉美美已經坐在店裡了。劉美美坐在店裡玩手機，頭也不抬。沒一會兒，鄭琦也來了，早上三個人，活就輕鬆很多，孫浩臉上也笑盈盈的。我端了碗熱湯又拿了兩個包子給劉美美，坐在她對面。
劉美美一抬眼看見我，眼珠子又盯回手機。我本來不想再說什麼，可是一件她把我害得這樣竟然還跟沒事兒人一樣，我實在忍不住，上前問，劉美美，叔叔對你不錯吧，你是不是該把那件事兒說清楚。
劉美美說，啥事兒？我火更大了，我說，那天我在衚衕裡聽到叫聲，我才跑過去的，我見到老苟和你，我不是還幫你了，回頭去你家的時候，你為什麼要跟你媽還有所有的鄰居那麼說？劉美美沒吭聲，手指在手機上上下飛舞。我怒火中燒，一把奪下她的手機，我說，劉美美，你給我講清楚。
劉美美似乎對我的發怒見怪不怪。抬眼盯著我，眼神里滿是不屑和輕蔑，她說，叔，這你都不明白？我說，明白什麼？她說，我當時告訴過你不要把這事兒告訴我媽，你為啥非要當小人，去告密？我氣不打一處來，我說，你這孩子，你多大？你知道這事兒的嚴重性嗎？你是孩子，我是大人，我自然知道做什麼是為你好。我告訴你媽，也是為了幫助你，怕你受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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